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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宁因友故(1 / 2)

“让您见笑了,殿下。”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带着失望与厌恶回到现实:

“但我相信,翡翠城还是忠心的,纵然一时胡涂,最终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尤其是涉及切身安危的时候。

猩红鸢尾冷冷扫视着大厅里的人:

前排的达官贵人们对他或怒目或冷眼,中排的业主们压低头颅不敢对视,后排与角落的与会者们则窃窃私语,惶恐惊异。

但没有人出头反驳。

“既然没人能在这份契约上签名,那就散了吧?”

费德里科如利刃般钉在议事厅里,目光锋利:

“殿下很忙的,我们还得去抓住那些大逆不道、搞风搞雨的幕后黑手。”

众人闻言又是一凛,开始交头接耳。

但这一次,大厅里的私语声满是谨慎、忌惮和失望。

没人注意的当口,泰尔斯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

“扑通!”

一道沉重的闷响传来,众人目光一转,顿时一惊!

是费布尔副主祭。

只见他双膝跪倒在公爵宝座下首,颤抖着伸手,摸向落在地上的那本陈旧《落日教经》。

怎么……

泰尔斯眉心一跳,下意识起身:

“副主祭……”

“殿下,请您相信!”

副主祭颤巍巍地捧起《教经》,拂拭上面的灰尘:

“我既没有也无需同党,遑论同谋。”

老祭司顿了一下,缓缓抬头。

“如果非说有同党同谋,非说有人教导我鼓励我,支持我今日有此一议的话……”

费布尔看向泰尔斯,语气沉痛,眼眶通红:

“那也只能是您,泰尔斯·璨星。”

那一瞬间,全场愕然。

“正是您和您的举动,让我相信:变革已经来临!”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泰尔斯都愣住了。

什么……

他,他说什么?

一秒后,反应过来的泰尔斯遽然色变!

马略斯微微蹙眉,怀亚目瞪口呆。

而一边的费德里科回过神来,下意识开口呵斥:

“放肆!”

坐在前排的领主贵族、高官大吏们紧接着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狂悖!”

“诬蔑!”

“岂有此理!”

“真造反了!”

“逮捕他!”

是王子指使祭司,让他煽动翡翠城,提出那份契约?

开什么玩笑,这话要是传了出去……

“怎么,先生,你是要陷殿下于不义?”

费德里科抓住机会,冷笑攻讦:

“还是当真想举旗起义,拥立新王?”

哗!

议事厅再次炸开!

泰尔斯表情僵硬,不言不语。

而以怀亚为首,星湖卫士们面色糟糕,频频看向马略斯,请求指示。

“副主祭大人!”

落日教会的代表,一直看着祭祀部同仁演讲,心惊胆战的勒杜埃副主教大人终于按捺不住:

“你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这岂是正信所为!女神没有过这样的神谕!”

反应过来的参会者们议论不停,恐慌者有之,激动者也不少。

泰尔斯冷眼旁观着大厅里的混乱,缓缓举起一只手。

马略斯第一个明白过来,他催促礼仪官和卫士们维持秩序,同时高声开口:

“殿下有令:安静!”

也许因为王子座上的匕首仍在,一瞬之间,大厅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落日见证,我是认真的!诸位!殿下!这不是挑拨,也不是陷害!”

只见老祭司跪在地上,抱着《教经》,恍惚间带着绝望和急切:

“选将会后,两位凯文迪尔彼此撕咬手段尽出,坏事频发,民生崩溃,人心惶惶,眼见翡翠城即将分裂衰落,重复昔年惨案……”

他喘了一口气,好不容易争取到众人的一点耐心:

“唯有新摄政事的泰尔斯王子殿下,是您,唯独您不拘成例,俯下身姿,绕开空明宫的权斗,舍弃大人物的傲慢,从根本上,而非从权术上,挽救了翡翠城……

“从海贸到商货,从百工到农牧,从官吏到庶民,您接见全城上下,聆听他们的需求,安抚他们的担忧,解答他们的疑难!

“您借此重新连起翡翠城的血管,救活南岸领的心脏,挽救南岸人百年积累的成果,让他们几百年来,第一次得脱空明宫权争的阴影!

“您把两位鸢尾花和各方鬼祟都压得服服帖帖,握手言和,您还拒斥舍难求易的暴政之路,一力扛住来自更高处的阴影威胁,力图平稳过渡……

“是您让翡翠城里的许多人醒悟:即便没有公爵,没有那自诩为南岸救星的一家人,底下的寻常人也要生活要前行,不能因鸢尾花一家一姓的私利,而妄自菲薄,原地打转,自毁前途。”

泰尔斯眼神微动。

不知不觉,厅内的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

作为全场唯一的凯文迪尔代表,费德里科眼神可怖,表情难看。

“我知道,我知道这绝非一日之功:您和您的部下,从抵达翡翠城第一天起,就深入民间,遍访街市,探察各界,连最阴暗的地沟也不放过……

“您还是这么多年以来,少数亲身踏足北门桥外的空明宫之主,关心哪怕是一介舞女的凶案真相,乃至亲自探问幽深底层人的生活……

“您是少数几个,不愿屈服于鸢尾花权势陷阱,不会屈从于翡翠城既定规则的为政者,在那个位置上,您没有甩手弄权,妥协交易,更拒绝与本地胥吏乃至血瓶帮兄弟会同流合污。”

泰尔斯听着他的话,目光数变。

厅内的嗡嗡私语则越发杂乱,许多人看向王子的表情也不一样了。

“跟那些只知道把持权柄,抢夺利益,只知道跟大人物们交易筹码,算计政敌,只看得见自家私产的统治者们不同……”

老祭司颤抖着,爬起身来,挥舞手臂:

“如此,我才真正相信,您找到了治理这一方城池,乃至一国大政的钥匙,殿下!”

泰尔斯下意识蹙眉。

费布尔跌跌撞撞地来到泰尔斯座位的台阶下,被怀亚拦住,但他也并不在意,而是继续开口:

“而这是古往今来许多统治者们所忽视的,是他们明明大权在握却仍旧被掀翻颠覆时,所难以理解的。”

副主祭喘息着,一字一句,苦心孤诣:

“诸位,神圣的莫哈萨先知有言:神学乃是关于人的学问。”

老祭司转向厅里的大众:

“统治不是借由权力,而是借由人,借由活生生的人,实现的。”

泰尔斯目光一闪。

“对此,毁誉参半的‘贤君’曾经摸到过边缘,但他寿数有限,来不及了……”

随着他的话,大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而凯文迪尔的历代英主,无论是问政于民的科萨公爵,还是礼贤下士的羊角公乃至鹦鹉公,甚至是……也曾有机会……”

老祭司看着泰尔斯,又看了看边上表情不佳的费德,脸色黯淡:

“但他们品行不足,智慧不够,在现实的挫折下,也失败了……”

听着对方的话,泰尔斯怔怔地望着这位老人。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权衡处事的天才,还是阴谋挑拨的高手?

抑或是,为了信仰与坚持,不惜此身的理想主义者?

“现在,是您,是您开启了这一切,殿下!”

副主祭表情哀痛,恳切真诚:

“您循着寸寸链条块块砖垒,重拾起翡翠城因高层权斗而败坏的秩序,阻止了凯文迪尔为内斗而拖累全城的自私之举,避免了无数市民家破人亡……”

泰尔斯闻言微微动容。

“因此,他们,不,因此,我们才有了足够勇气,来到这里。”

言罢,费布尔副主祭退后一步,向泰尔斯鞠躬行礼。

他的身后,随他一同进宫“参政”的观众们泛起一阵议论,费德里科则面色惨白。

泰尔斯长叹一口气,伸手打断了一旁正要开口反驳的费德里科。

变了。

听完老人的叙述,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长叹道:

确实是变了。

这已经不再是复兴宫和空明宫以翡翠城为支点、围绕凯文迪尔的家族矛盾,所展开的权力争夺了。

这也不是他和詹恩、费德里科乃至希莱,以及各方大人物们在空明宫的舞台上来回转圜,斗争妥协。

在副主祭提出契约,撕开最后一层面纱之后,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泰尔斯望着老祭司希冀的双眼,冷静地看着大多数人兴奋紧张,少部分人忧虑震惊的表情。

那是这座城,不,确切地说,是组成这座城池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触角,每一块血肉……

这是它们在凯文迪尔家族恶斗的刺痛中渐次苏醒,颤动反应,并在波涛汹涌海浪中,悄然浮出水面的结果。

泰尔斯突然意识到,无论费布尔是真心实意,还是刻意表演……

哪怕,哪怕这是副主祭和落日神殿在借机夺权,在趁虚而入……

那他借的,也是在公爵倒台之后,连日动荡的刺激之下,翡翠城群情激愤的大势。

“殿下,您不需要——”

一旁的费德里科情急开口,但泰尔斯却突然伸手下压,示意他闭嘴。

费德只得咬牙低头,难堪不已。

“副主祭先生,你的学生乍得维。”

泰尔斯轻声开口,满是疲惫与麻木:

“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祭司还沉浸在先前的真挚陈情中,闻言一怔,就连许多听众也愣住了。

“我已经说过,我们只能祈祷他的康复……”

“他不止是你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泰尔斯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眼,“我需要知道。”

副主祭沉默了好一会儿。

“乍得维的状态并不好。”

老祭司幽幽开口:

“不讲道理的强权在他身上碾过,留下一生难愈的创伤与深入骨髓的剧毒,再是经验丰富的神殿医者与修士,也只能竭尽所能,减轻他的痛苦。”

一生难愈的创伤。

深入骨髓的剧毒。

在满厅谨慎试探的目光下,泰尔斯沉默了一阵。

“在他身上碾过的强权,是外来的,”泰尔斯轻声道,“还是内在的?”

费布尔微微蹙眉:

“有区别吗?”

泰尔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是么。”

副主祭忍不住扭头,避开视线。

终于,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王子重新坐了下来,不自觉地握住椅臂上的匕首。

“我听见了您的话,费布尔先生,但恐怕我当不起您如此褒扬。”

星湖公爵重新板起脸。

“至于您的期望……我其实没有那么高洁无私的品格,更不是你所说的那类英明圣主,甚至我来此的使命也是……”

泰尔斯顿了一下,他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谨慎却也是真诚地开口:

“现在,我只想以最小的代价,让这座城市平稳渡过这场劫难,迈过这个无可避免的历史关口——你,费布尔先生,你明白吗?”

他认真地盯着费布尔,仿佛要望透他的内心。

副主祭默默回望着他,眼里突然有了笑意。

“当然,殿下。”

老祭司低下头,不无感慨地看着怀里的信仰经典:

“包括我,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或猜到了您来此的目的,只是许多人仍然心存侥幸……”

前排的许多观众闻言,纷纷蹙眉。

“但是我从凡世中学到:人若总是心存侥幸,既要又要,为完美周全而投鼠忌器,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老祭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犀利:

“尤其是,当您从这里,回到王都之后。”

那个瞬间,泰尔斯心情一凛。

所以,他很清楚。

“就像这满厅大众的沉默——您要妥协隐忍到何时?”

泰尔斯眼皮一跳!

“签下这份约,孩子,抓紧翡翠城,抓紧它!”

在众多惊异眼神下,费布尔话锋一转,他目中神光如炬,直直烧进泰尔斯的眼底:

“抓紧它能给你的历史机遇和筹码,正如它也想抓紧你!”

泰尔斯闻言一个激灵。

“放肆!真当这里没有忠臣了吗!”

费德里科怒不可遏,他不顾礼仪,向星湖卫队大喊:

“王室卫队!此乃逆犯反贼!挑拨王室父子!你们还愣什么?拿下他,为了殿下!为了国王!为了王国!”

怀亚和同僚们齐齐一惊,但他还未做出动作,就被马略斯死死摁住肩膀。

然而下一秒,面目严肃的老祭司就猛地转身!

“你,费德里科·凯文迪尔!”

费德里科顿时一愣。

“凯文迪尔不以敌亡——没错,当科克公爵以一隅之力抗国王之威,他的口号确实如此!”

只见老祭司看着费德里科,须发怒张:

“但你,费德里科,你那么想坐公爵宝座,想执家族牛耳,却当真了解此话真意吗?”

费德里科有些措手不及:

“什——什么?”

副主祭死死盯着曾经的学生: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宁愿为朋友而死,也不愿因敌人而死?”

老祭司冷笑一声:

“不,此句虽然朗朗上口人尽皆知,但它只是现代通用语最苍白无力的误译,在代代相传中以讹传讹……”

泰尔斯心头一动。

费德里科惊疑不定地看着老师,呼吸加速。

老祭司就像儿时一样,在课堂上威严肃穆地开口:

“因为你的祖先,伦斯特·凯文迪尔,不,应该是伦斯特·克莱温迪欧斯的这句话,是在终结之战时,以古帝国文记录下来的。”

泰尔斯突然想起艾希达对他古帝国文的指正,尤其是炼金之塔的那句“通向全知”,或者说,“我在通向全知的路上”。

所以,三色鸢尾花的这句族语,其最准确也最深远的原意是……

“在那个遍地皆敌、故土裂沉、希望断绝的乱世里,凯文迪尔家族的祖先,他是这么告诉复兴王的……”

副主祭深吸一口气,站在属于凯文迪尔家族的议事厅中,眼神飘渺:

“正因我们所拥有的友爱、友善、友谊……也正因我们所珍视的朋友、战友、盟友……”

【宁因友故。】

凯文迪尔家族,不,那时候,他所说的应该是复兴王和他新生的、与手足同胞们辛苦共建的王国基业……

副主祭目光幽深:

“如此相信,如此坚持,吾等——帝国的末裔传人们,就绝不会耽于无休无止的恶意、敌对与斗争,绝不以兹覆亡。”

【不以敌亡。】

“这……才是我们以当今通用语能解释的,最接近你祖先原文的真意。”

老祭司话音落下。

泰尔斯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他每次听见这句凯文迪尔家的族语,都不免在皱眉中,感到话语背后深深的精明算计,乃至麻木冷酷。

就像王国秘科里那副致命鸢尾把玩匕首的画像。

可若作副主祭此解的话……

泰尔斯仿佛看见了那个天崩地裂,皇畿裂沉的年代。

年轻的初代鸢尾花站在夕阳之下,面对包括托蒙德在内的、一种绝望颓丧、后路断绝的帝国末裔孤军,他坚定沉稳,迈步上前。

正因我们的友爱、友善、友谊……

我们绝不会耽于恶意、敌对与斗争……

绝不以兹覆亡。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那一瞬间,泰尔斯竟然从这句话的古韵里,感受出一种绝境中的恢弘与豁达。

一种别样的坚毅和希望。

一种真正能……凝聚人心的力量。

泰尔斯眯起眼睛:

致命鸢尾伦斯特……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放屁!”

费德里科气急败坏的怒吼打断了泰尔斯的幽远沉思。

“书面古帝国文自有‘悬空之辞’和‘未定之意’——它的解释本就不唯一!”

猩红鸢尾咬牙切齿地盯着昔日老师:

“轮不到你在这里,拿我家的族语大放厥词!”

“确实轮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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