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
这觐见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冷静,泰尔斯。
王子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实在不行,先找法子拖一拖,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这种局势下——
别急,也别慌。
他心底里的声音冷静地安抚他:
你至少还能再逃避一阵子。
因为此时此刻,在这大厅里,有人比你更急,更慌。
念及此处,泰尔斯微微一怔。
“那就来吧!”
就在此时,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暴喝穿透嘈杂,在议事厅中狠狠炸开!
焦躁不已的怀亚一个激灵,多亏旁边的马略斯伸手按住,才没下意识拔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如副主祭所言:我们签约,定制,执行,拯救翡翠城!”
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收住,大家都在疑惑中扭头四望。
只见费德里科目光冰冷,快步走到大厅中央:
“现在!马上!立刻!”
包括泰尔斯在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一反常态的费德。
倒是费布尔副主祭皱起眉头,立刻转向王子:
“殿下——”
但不等他发声,费德里科就伸手指向门外,冷笑发声:
“而若是复兴宫不允,王国上下有人不服……”
他猛地转身:
“那我们就拿着这纸契约,举起义旗,效法科克·凯文迪尔力抗八指国王的先例,聚南岸之力,敌举国之兵——去他妈的复兴宫,凯文迪尔不以敌亡!”
包括副主祭在内,所有人又怔住了。
他说……什么?
“或者更进一步,我们干脆效仿十八年前,刀锋群贼杀官造反,竖血旗起事?不妨就拿我开刀,拿凯文迪尔的血作祭?”
费德里科怒目圆睁,环顾四周,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下意识扭头躲避。
十八年前?
怀亚悚然一惊,他下意识看向眉头紧皱的马略斯。
杀官造反?
竖血旗?
他说的是……
不少人也堪堪反应过来,顿时色变!
“费德里科,你……”费布尔意识到了什么。
“对!”
猩红鸢尾脚步不停,看向视野内的每一个人:
“就像当年的刀锋叛贼一样……先杀村官胥吏,再诛领主老爷,裹挟百姓,洗劫城镇,烧杀掳掠,攻进刃陵城,杀光贵族高门,屠尽特巴克公爵全家……”
“够了!费迪!”
副主祭怒而喝止,但费德里科丝毫不理会,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再杀向全国,杀到永星城,杀进复兴宫,宰掉整个王室,最后砍下国王的头颅昭告天下:这契约我们翡翠城签定了,整个星辰乃至西陆,他娘的还有谁敢不服!”
他的话音尚且未完,而在座听众们早已面如土色!
乖乖……
这是怎么了?
不想活了?
一边的怀亚听得又惊又怒,他咬牙切齿踏出一步,准备上前处置,却被马略斯拦住。
但就在这满座悚然,混乱不堪的时刻,座上的泰尔斯王子却猛地挥动手臂——
“咚!”
只见一柄缠满绷带的匕首,被王子狠狠扎在公爵宝座的椅臂上,发出难听的闷响。
这声音传得不远,动作也不大。
但不知为何,王子的举止像是有奇怪的魔力,在他松开握柄,任刀刃在椅臂上颤动的瞬间,包括费德里科的怒骂在内,大厅里的所有杂声戛然而止。
那一秒,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止不住地向厅中最高处投去,在王子手边的那柄匕首上打了个转,又以更快的速度纷纷垂下,莫敢直视。
而北极星本人不言不语。
他只是安坐在座位上,冷冷注视着大厅里,每一个低头俯首的人。
在那几秒钟里,虚空中仿佛有股难言的压力,死死压着这大厅里的每个人,令他们口不能言,头不能抬,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妈的,搞来搞去,还是这招好用。
公爵宝座上,泰尔斯轻咬舌尖,强迫自己绷紧脸,不要作多余的表情。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压抑下,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
只见他缓缓迈步,走回主座之前,对着泰尔斯单膝下跪。
马略斯悄悄伸手,把已然踏出一步,此刻却愣在原地的怀亚拽了回去。
“我的错,殿下,是我廷前失仪,口出妄言,触及王国至痛之殇,”费德里科把头颅压到最低,“我甘愿领罪。”
聪明。
马略斯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费德里科。
真是聪明。
也真是疯狂。
对远在天边的刀锋,众人麻木无感。
于是他干脆抓住刀锋,奋力一扯,鲜血淋漓地砸到众人眼前。
这样一来嘛……
马略斯望着厅里原本还在起哄欢呼,现在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观众们,眯起了眼睛。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垂下目光,俯视着这位猩红鸢尾。
你感觉到了吗,泰尔斯?
他望着低头的费德里科,心底里的声音警觉而凝重:
就此人刚刚的那番表现,在急智、敏锐、老练与狠辣之外……
你感觉到那股疯狂激进,与勃勃野心了吗?
每一句话都把新的筹码推上赌桌,每个举动都恰到好处地掌控局势……
费德里科,他的疯狂是真的。
但他的野心,却比疯狂更真实。
只是现在……你身为身负血海深仇的璨星之子,要帮他一把吗?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这才重新握紧倒插的匕首,试图拔出——诶?
第二王子的小臂微微一颤。
匕首依旧深深扎在木头里,纹丝不动。
卡住了。
该死,南岸公爵的椅子……质量这么好吗?
多少钱一把啊?
改天让星湖堡的木匠也……
他正准备借助狱河之罪的力量,但底下的怀亚投来疑惑的目光。
泰尔斯吐出一口气,作势敲了敲JC匕首的握柄,再不动声色地放开它。
“血色之年确是难言之痛。”
泰尔斯缓声道: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正视过往,铭记伤疤,而非仅因怕痛或犯忌,就避而不谈。”
在泰尔斯发话,打破寂静的瞬间,大厅里的众人似乎得到了信号,纷纷松出一口气。
窃窃私语声还在,但没人再敢像之前那样高呼。
没见那把匕首还插在公爵宝座上吗?
借着人多势众,为了翡翠城的前途而犯言直谏,尚且有转圜余地。
可要是触犯了血色之年的王室禁忌,深仇大恨嘛……
许多人想到这里,忍不住望向俯首跪地的费德里科。
要不说,此人的外号是“猩红鸢尾”呢?
是真不怕溅血啊?
“殿下明鉴。”
费德里科头也不抬,幽幽道:
“但说起副主祭先生的那份契约,我却不得不提一件事。”
费布尔副主祭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昔日学生。
“要聚起这么大的声势,闹出这么大的场面,干犯王室,窃权鸢尾花……先生,您背后一定有人支持吧?”
费德里科缓缓抬头,目光阴冷:
“我猜在此厅之中,就有你的同党,同谋,同道中人?”
副主祭面色一变!
泰尔斯没有说话,他只是表情冷峻地支着左臂,以一个难受的姿势偏向一边——好让右肘避开椅臂上的匕刃。
“同党?”
老祭司似乎被气笑了,他冷哼一声:
“我今日一言一行,均是我内心所想,一人所担!”
“你不说也没关系,”费德里科摇摇头,毫不在意,“但若要遂你们的愿,要殿下签这份契约……总得有人出来签字吧?”
“我说了,落日神殿可为担保——”
“不够!”
费德里科突然站了起来,暴喝出声!
他瞪着眼睛直视费布尔:
“这份契约如此重要,甚至能撼动王国,底下的落款,总得凑几个够分量的签名吧?总不能光写‘翡翠城’吧?”
不等回答,费德又转身,看向满厅的与会者:
“还有诸位……刚刚欢呼的人呢?鼓掌的人呢?支持副主祭为民请命的人呢?”
他咬牙切齿,目光所到之处,人人扭头避视:
“那些为了翡翠城,要借着大势,把王子殿下架上火炉,逼他签约的人呢?站出来啊!”
费德里科的怒吼回荡在大厅里:
“该签名了!”
他的声音早已喑哑,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是一阵胆战心惊。
“费德里科!”
费布尔副主祭惊怒交加: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费德里科冷笑一声:
“先生,你把这份契约说得如此伟大……那总得让所有人,让全王国的人来看看:究竟是哪些人,首肯支持它吧?”
在座众人齐齐一凛!
支持。
支持什么?
支持那份契约?
还是说……
支持签了契约之后,面对后果时……举义旗,杀上复兴宫?
凯文迪尔……翡翠城不以敌亡?
哪怕没有那么糟……
但在费德里科先前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的话之后……
谁知道这里的事传向外头,传遍王国,尤其是传到复兴宫后,会被传成什么样?
阿狗啊,俺听说恁签了份宣言,要带着南岸人争取权利,杀进复兴宫,抢了国王媳妇,再砍他狗头?
诶俺哪有乱说,俺是听阿猫说的,他亲眼见到恁签的名——诶恁就说有没有签名吧!别狡辩了恁,连俺邻居那个北方佬都知道了,说要资助恁一把斧头咧!
想到这里,之前跃跃欲试的许多人默默地低下了头,对费德里科的话充耳不闻。
便是有人忍不住想要发声,在抬头看见一脸冷酷的泰尔斯王子,以及他座上那把不起眼的匕首时,也心下一寒,下意识打消了念头。
“正好,也让所有人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心系翡翠城,为了这纸契约,台前幕后奔走不休!”
费德里科显然不想放过众人。
“是哪些人想进那个委员会,想监督摄政权,想更上一层?”
他走过一排排座位,在面如土色的观众面前,一句句加码:
“又是哪些人想接过鸢尾花的重担,分担璨星王室的神授之权?”
他脚步一顿,站定在第一排座位前,转身看向大众:
“怎么,做下此等大事,临了却连身份都不敢亮,连姓名都不敢留吗?”
前几排的大人物们表情数变,中排的宾客们则纷纷低头,唯有后排和角落的人们窃窃私语,争论不休。
然而没有人敢于出声。
遑论反驳。
“落日在上,殿下!”
一度瞠目结舌的费布尔副主祭终于受不了了,他转向泰尔斯,愤然抗议:
“费德里科言行狂悖,荒唐失智!请您遣王室卫队出面,将他赶出此厅,以正议事威严!”
怀亚闻言一惊,但马略斯对他摇了摇头。
泰尔斯皱眉看着狂悖的费德和义愤的副主祭,点了点头,沉声道:
“费德,胡闹够了。”
费德里科顿了一下。
“遵命,殿下。”
他冷冷转身。
“既然殿下开恩,那就算了。想签名的人,不必再站出来了。”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费德目光转厉,语气突变:
“那公议提名如何?你想推荐谁来签名?推荐谁都可以!”
此言一出,又有许多人表情微变。
有人禁不住望向四周,寻找关系不佳的仇敌或对手。
费德里科冷笑连连:
“或干脆每人发张纸,把大家认为该签名的人写上来?放心,我不看,也不猜笔迹,让殿下的王室卫队当众念出来……”
众人又是一凛!
老祭司愤怒得哆嗦起来:
“你——”
“这不是上课,总不能让我一个个点名吧?”
费德里科冷笑着向前,随手往最近的前排一指:
“你,艾奇森·拉西亚,你愿意签名吗?就签第一个?”
“什么?”
被指到的人——四翼巨蜥家的老伯爵面对众人目光,尤其面对座上泰尔斯王子的目光,一时心神大乱,脸颊抽搐:
“我,我?那个,俗话说‘泽地巨蜥,暗藏杀机’——”
但费德里科直接以咄咄逼人的质问打断了他:
“所以拉西亚家支持这份契约吗?你想让殿下签约吗?你是不是副主祭的同党——”
拉西亚伯爵面色苍白,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旁就有人猛地起立!
“砰!”
只听一声闷响,费德里科被人狠狠一拳掼在脸上,在惊呼声中摔倒在地!
“滚开,费德。”
拉西亚伯爵的长子冷冷开口,收回拳头。
“失礼了,殿下,诸位。”
包括泰尔斯在内,在许多人的惊讶目光下,巨蜥继承人对冲上来的卫兵举手示歉,请他们回到原位,这才施施然坐下。
拉西亚伯爵全程傻眼,他愣愣盯着自己儿子,直到后者蹙眉扭头,他这才连忙回过头去(“要不是老爹我顾念旧友情谊,按捺住一身绝世武艺,哪里轮得到你小子出风头!”)。
一边的卡拉比扬姐妹看着巨蜥长子的表现,连忙竖起扇子(“邻家有子初长成”“世间佳婿少一人”)急急私语商议,唯独眉目间警惕凝重。
挨了一拳的费德里科从地上艰难爬起。
他摸了摸嘴角的鲜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很好,艾迪,这下扯平了,”费德看着拉西亚伯爵父子,嗤笑道,“我猜你们家不签名了?”
“费德里科!费迪!够了!”
老祭司那痛心疾首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费德里科的话,也打消了众人对后者“一个个点名”的恐惧:
“这里是翡翠城,是你和你父亲的家乡!”
费德里科闻言一震!
“不,是你们够了!”
仿佛压抑得太久,费德猛地回头,怒目圆睁,指向在座与会者们:
“瞧瞧你们,低头俯首既不甘,拎刀掀桌又不敢……市侩贪婪又瞻前顾后,只愿意在阴沟里算计勾兑,鬼祟行事……”
这就是我的家乡……
翡翠城。
费德里科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痛恨:
“是了,当我父蒙冤,我要讨还公道的时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子,即便他对你们恩情深重!”
泰尔斯注意到,被他指着的方向上,好几人忍不住低下了头。
“如今我回来了,詹恩下台了,你们还是这副窝囊样。”
费德里科环顾一圈,笑声凄凉。
该死的翡翠城。
该死的南岸人。
该死的……所有人。
活该他们跟旧时代一起,统统烧成灰烬。
化作新纪元的养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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