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水晶亮起来的时候,哨塔顶端的巫妖正俯瞰着脚下那片永远笼罩在灰雾中的边境线。
它喜欢这个位置,但不是因为视野好,只是因为这里很安静。
希尔凡诺斯帝国的边境往往从来不安静,巡逻的骸骨卫士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骷髅骑兵乘骑着骸骨战马跑过时的骨蹄声,新运来的血肉骨骼在转化池里翻滚时发出的黏腻水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日夜不停,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烂粥。
但塔顶不一样,塔顶只有风声。
它已经在这处帝国边境哨站服役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足够一个人类婴儿长大,或是让一个中年人老死。
但对于一名巫妖而言,三十一年只是它漫长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它已经活了两百多年,如果不出意外,它还能再活两百年,甚至更久。
只要魂火不灭,巫妖的寿命没有上限。
所以它从来都不着急,漫长的寿命意味着它可以花很多时间做很多没有意义的事,比如数城墙上的砖,比如记录每一天的风向,比如站在塔顶看灰雾翻涌,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当传讯水晶亮起来的时候,巫妖正在数东侧城墙第三排第七块砖上的裂纹,那道裂纹比上个月又长了微不足道的一点。
传讯水晶就悬浮在它身侧,拳头大小,平时暗淡得像一块蒙了灰的玻璃,但此刻它正在发光,整块水晶从内向外亮起来。
前线传讯,凋零之刃军团,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巫妖的眼眶里的两点魂火跳动了一下,最高优先级,凋零之刃军团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级别的传讯了。
上一次,是卡奥斯在灰烬山脉西麓遭遇精灵第七军团的伏击,那一战他斩杀了一名游侠将军,用那名精灵的头颅装点了自己的马鞍。
巫妖伸出枯爪般的手,指尖触碰到水晶表面,幽绿色的光芒从接触点涌出来,在它面前展开一幅流动的画面。
这是一段从某只石像鬼记忆核心里剥离出来的最后画面,这头石像鬼飞得很高,视野开阔,从半空中俯瞰整片战场。
巫妖看见了城墙,人类的城墙,还算高耸,看上去至少有十几米,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和北方边境上那些遍布魔法屏障的精灵要塞比起来,这座城墙简直就像孩童用碎石堆起来的玩具。
不过城墙上站满了人,他们的盔甲上散发着金色的光,那种光让它本能地感到不适。
在城墙之外,是漫无边际的亡灵之海,即使是以石像鬼的高度,也望不见这股海洋的边缘。
骸骨卫士的盾墙,骷髅弩手的方阵,狂化食尸鬼的潮水,缝合怪臃肿的身躯,它们从画面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铺满了整片荒原,像一层灰黑色的海水。
巫妖认得这个阵型,亡灵军团的标准攻城阵列,由卡奥斯亲自指挥,从正面、侧翼、空中、地下四个方向同时施压。
这个阵列碾碎过无数座城池,有人类的,有精灵的,也有矮人的,其中很多都远比影像中的这座城市更加坚固。
但很快,画面发生了变化,一道光柱从城墙后方冲天而起。
哪怕这只是影像,但巫妖的魂火还是忍不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道光太亮了,亮到那只正在记录影像的石像鬼的视觉核心在接触光芒的瞬间就开始熔化。
画面剧烈扭曲,边缘的裂纹迅速蔓延,整幅影像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从中心向四周碎裂。
但在彻底碎裂之前,它看见了。
那道光柱冲入云霄,在云层之上绽放,化作无数金色的光流从天空中倒挂下来,像一棵由纯粹的光构成的巨树。
然后这棵树的树冠炸开了,金色的海啸向四面八方席卷,所过之处,亡灵之海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样消失,骸骨卫士的盾墙在金光中崩解,骷髅弩手的骨箭连同它们自己一起化为灰烬,缝合怪臃肿的身躯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炭化飘散。
死亡骑士在冲锋,一百多名死亡骑士,排成锲形阵,骑枪平端,梦魇战马的四蹄踏在地面上,震得画面都在抖动。
卡奥斯在最前面,骸骨撕裂者高举过头,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亮得像燃烧的血。
但在金光涌过他们的瞬间,死亡骑士的阵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前往后倒下。
梦魇战马的四蹄在接触金光的瞬间化为光点,马背上的骑士跟着一起崩解。
卡奥斯是最后一个,巫妖看见他的巨剑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白色的粉末,看见他覆盖着黑铁重甲的身躯从指尖开始变为光点,最终化作一片虚无。
影像到此为止。
水晶重新暗淡下来,变回一块蒙了灰的玻璃,塔顶又只剩下风声。
巫妖站在那里,枯爪般的手还悬在水晶旁边,保持着触碰的姿势,但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指骨与水晶表面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它把影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从光柱冲入云霄的那一刻开始,一帧一帧地看。
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它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维克多伯爵麾下的三大王牌军团之一,凋零之刃军团,经此一战,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巫妖沉默了很久,哨塔顶端的风还在吹,风声在它耳边响着,和三十一年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不知过去多久,它终于转过身,沿着螺旋阶梯往下走去。
哨塔底层的通讯室里,一名尸巫正在值班,它看见巫妖走进来,兜帽下的魂火微微晃动了一下,算是亡灵之间的行礼。
“向暗瞳伯爵领传送讯息。”巫妖说。
尸巫愣了一下,暗瞳伯爵领,那是维克多伯爵的直属领地,希尔凡诺斯帝国北方行省的心脏。
从边境哨站直接向伯爵领传讯,意味着越过三级指挥体系,事态已经严重到无法按正常流程逐级上报。
“内容呢?”尸巫问。
巫妖沉默了一瞬,它的精神波动在空气中展开,像一道贴着地面流动的寒风。
“凋零之刃军团,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尸巫的魂火剧烈跳动了一下,它低下头,开始操作通讯法阵,幽绿色的光芒从法阵中央升起来,把巫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干枯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
维克多·暗瞳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王座是用一整块黑曜石雕成的,靠背很高,顶端向两侧延伸出两道上翘的弧度,像一对收拢的骨翼。
座椅的凹陷处嵌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但这可不是染料染出来的红,而是鲜血浸透之后干涸的颜色。
维克多很喜欢这把椅子,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一百七十年了。
一百七十年,足够他培养出三个王牌军团和十几支次级军团,足够他把北方行省的边界向外推进了一千四百里,足够他把二十多座精灵城市从地图上抹去,足够他把“维克多·暗瞳”这个名字刻进翠庭王朝每一个精灵的噩梦深处。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撑着下颌,右手握着一枚传讯水晶,姿态随意得像一个在听睡前故事的老人。
大厅里站满了他的臣属——高阶死亡骑士,巫妖,黑暗游侠领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旨意。
维克多已经很久没有愤怒过了,愤怒是活人才有的情绪,需要心跳加速,需要血液沸腾,需要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
死人没有这些东西,死人只有冰冷的耐心和精确的计算。
但此刻,他握着传讯水晶的手正在发抖,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正在从他胸口那个早已停止跳动的位置往上涌,穿过干枯的血管,穿过僵硬的肌肉,穿过覆盖着苍白皮肤的手指关节。
咔嚓一声,传讯水晶被他捏碎了。
水晶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在空气中飘散,像一小撮灰色的雪。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不是因为任何法术,而是维克多体内的死灵能量在他情绪波动的一瞬间失控了,汹涌的死灵能量顺着身躯渗入地下,把雕刻着暗红色符文的石砖冻出一层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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