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微微亮,赵铁山就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他是靠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睡着的,背抵着冰冷的石砖,醒来的时候脖子又僵又酸,左臂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嗒的轻响。
喧闹声是从农田那边传来的。
赵铁山皱起眉,撑着身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去。
农田在领地的外围,主要在城北和城东的位置,而先前亡灵主要是从西侧城墙攻城的,所以城外的农田大多都幸免于难。
几天前他还亲手在这里撒了种,当时还有人问他:“赵统领,明天就要打仗了,您怎么还有心思种地?。”
他当时头也没抬地回答道:仗打完要吃饭,饭从地里来,地不种,打再大的胜仗也得饿死。
那时他心里想的是,这批种子能发芽就行,不指望马上就能吃上,这样日积月累下来,城外迟早能有一大片广袤的田地。
但现在,他再次站在田埂上时,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麦苗竟然已经长到脚踝那么高了。
不是那种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苗,而是绿得发黑的壮苗,已经抽出了三四片叶子,叶片肥厚宽大,叶脉间还有极淡的金色光丝在流淌,像有人用细毛笔蘸着金粉,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田埂上已经站了一圈人,都是被这阵喧闹声引来的,有民兵,有厨子,有铁匠铺的学徒,甚至还有几个从医疗区溜出来的轻伤员。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这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的麦苗,以及那些叶片上细碎的金色光点。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民兵结结巴巴地开口。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赵铁山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最靠近田埂的一株麦苗。
叶片入手温润,不像普通麦苗那样冰凉,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微微有些暖意。
他轻轻掐了一下叶片,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汁液里也带着金色的光点,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赵铁山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圣光枢纽的方向。
那座塔还在发光,但和昨天不同,昨天塔顶的光球是暗淡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跳,随时都会熄灭。
而现在那颗光球虽然还没有恢复到战前的亮度,但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再闪烁或摇摆,而是稳稳地悬浮在那里,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着金色的涟漪。
涟漪很淡,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或许是因为先前觉醒了圣光之力的缘故,赵铁山能感觉到,当它从他身上漫过去的时候,就像一阵温热的微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赵统领!”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铁山转过头,看见一个半大小子正朝他跑过来,跑得太急,在田埂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赵铁山认识他,这小子叫石头,是铁匠铺的学徒,托林手底下跑腿的,平时主要负责干些像拉风箱或是递工具之类的杂活,不过也确实跟着矮人们学到了不少东西。
“怎么了?”
赵铁山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样子,面露询问之色。
石头喘着气,眼睛发亮,手指着铁匠铺的方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赵统领,您……您来看看就知道了!”他终于憋出一句话,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见赵铁山没跟上,急得直跺脚,“快来啊!”
赵铁山只好跟着他往铁匠铺跑。
铁匠铺在内城,紧挨着军械库,说是铁匠铺,其实规模相当庞大,几乎相当于是一座工程,百余个铁砧分列其中,炉火烧得整夜不熄。
平时这里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像整座领地的心跳,一刻都不停。
但此刻,铁匠铺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铁山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铁砧,有矮人,有人类学徒,还有几个穿着皮甲的民兵。
他们全都围在一起,盯着铁砧上那柄剑,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托林站在铁砧旁边,左肩上还缠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柄刚刚淬火的长剑,剑身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寒芒。
听见脚步声,托林抬起头,看见赵铁山,咧嘴笑了,笑容既得意又兴奋,还有一种赵铁山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似乎是……敬畏?
“你来看看这个。”托林把剑递过来。
赵铁山接过剑,入手比他预想的轻,他原以为矮人打制的剑会很沉,但这柄剑的重量恰到好处,重心在护手前方不远,挥起来应该很顺手。
他把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剑身上有纹路,不是锻造时留下的折叠纹,也不是刻意刻上去的符文,而是一种更自然更随机的纹路,就像是树叶的叶脉,从剑格向剑尖延伸,在剑脊处汇合,然后再次分叉,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这些纹路是淡金色的,不注意观察或许都会被忽视掉,但它们确实存在,而且不是静止的,反而在缓慢流动,就像是皮肤下的血管。
“这是今天早上打出来的第一柄剑。”托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用的材料和昨天一模一样,矿石是同一种,炭是同一种,淬火的油是同一种,锻造锤也是同一种,连打铁的人都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
“但锻造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我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淬火的时候,剑身自己就开始发光。不是那种烧红的铁发出来的红光,而是金色的,就像你们的圣光一样,但它分明没有经过任何圣光灌注。”
赵铁山把剑翻过来,看着另一面,这一面的纹路更密,从剑脊向剑刃延伸,像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在剑刃边缘汇聚成一道极细的金线。
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剑刃,没有用力,但拇指的皮肤还是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吹毛断发,他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了一声。
“锋利度也比昨天好得多。”托林继续道,“至少好了三成,甚至更多。”
“还有呢。”旁边一个矮人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试试把圣光灌进去。”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握住剑柄,心念微动。
掌心的圣光从手指间涌出,顺着剑柄流向剑身,下一瞬,整柄剑都亮了,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条都亮了起来,像一张被点燃的地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剑身上交织,从剑格到剑尖,从剑脊到剑刃,把整柄剑都笼罩在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
赵铁山松开手,圣光断开了联系,但剑身上的光没有立刻熄灭,它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才缓缓暗淡下去。
“你发现了吧?只需要有某种力量稍稍激发,其实就算不是圣光之力,它自己也会发光。”托林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兴奋,“我们先前就试过了,甚至就算是矮人也可以让它激发出圣光之力,不需要灌输,不需要符文,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加持。似乎只要在你们的领地上打造出来,它就能成为这样一柄精良的圣光附魔武器。”
铁匠铺里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柄剑,盯着那些正在缓慢暗淡的金色纹路。
赵铁山把剑放回铁砧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继续打,能打多少打多少!”
托林点了点头,显然也有这个意思,他转过身,朝身后的矮人和学徒们挥了挥手。
“开工!”
叮当声重新响起来,密集而有力,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胸口,把众人心里那点疲惫和倦意全都震散了。
炉火重新烧旺,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把整个铁匠铺照得通红,拉风箱的学徒咬着牙,把风箱拉到最满,风从风口灌进去,吹得炭火噼啪作响。
赵铁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忙碌的身影,听着密集的锤声,他忽然觉得,这座城真的活过来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在经历过劫难之后,这座城市不仅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孕育出了更加旺盛的生机与希望。
……
内城广场的一角,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
林舟走过的时候,最小的那个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领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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