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排的死亡骑士甚至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维克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他还没有成为威名赫赫的暗瞳伯爵时,一个精灵游侠将军用一支附魔箭射穿了他的左眼。
那支箭在他眼眶里炸开,自然之力从他的颅骨裂缝里灌进去,差点把他的魂火核心直接净化掉。
不过他最终活下来了,而那个精灵没有。
他把那支箭从自己的眼眶里拔出来,当着那个精灵的面一寸一寸地折断,然后把碎片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伯爵大人失态,当然,也可能是见过的人都死了。
不过今天他们都见到了,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维克多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水晶粉末,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厅里的巫妖们甚至都开始忍不住用精神链接互相询问,伯爵大人是不是打算把在场某个人的魂火抽出来,重新炼一遍。
长久的死寂之后,维克多轻轻笑了,笑得格外冰冷,让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有意思。”
他的精神波动像一道冰冷的涟漪,从王座上扩散开来,扫过每一具站立的躯体,扫过每一团燃烧的魂火。
“原来虫子也会咬人。”
他抬起头,被他看到的亡灵都把头低了下去。
“传令。”
大厅里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绷紧了神经,站在王座左侧的死亡骑士统领顿时单膝跪地。
“将凋零之刃覆灭的消息暂时封锁,不许传入帝国内部。”
死亡骑士统领抬起头,眼眶里的魂火跳动了一下,封锁消息,这意味着伯爵不想让帝国上层知道这场失败。
这可是一个王牌军团的覆灭,不是什么边境哨站被拔掉,不是什么巡逻队失踪,也不是某座小城失守。
这是一整个军团,包含三万以上精锐亡灵,包含数百名顶级单位和五头腐骨巨兽在内的整个军团,全没了,一个不剩,甚至连骨架都没留下,根本无法重新填充补员。
像这样的消息,即使要封锁,也最多只能封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帝国军情处的例行巡查就会发现北方行省的王牌军团之一已经不存在了。
但死亡骑士统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询问,他在维克多麾下效劳多年,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伯爵问话的时候你必须回答,但伯爵没问的时候,你最好连魂火的跳动都熄掉。
“另外。”维克多的命令还没有结束,“我会让‘血棘’去查。”
死亡骑士统领的魂火猛地收缩了一下。
血棘,是伯爵手里最隐秘的一支力量,不是军团,不是部队,甚至不是正式编制。
它是一个影子,一个传说,一个在所有高阶亡灵私下交谈中都不敢直呼其名的词。
有人说血棘只有一个人,有人说有许多个,有人说它根本不存在,只是伯爵用来震慑内部的幌子。
但死亡骑士统领知道血棘是存在的,他见过一个被血棘处理过的叛徒,那是一个资深的死亡骑士,在试图向帝国中央传递伯爵私吞灵魂结晶的证据之后第三天,被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
它还保持着死亡骑士的大致轮廓,但内部已经被替换成了别的东西,会在深夜发出婴儿般的哭泣声。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那个东西早已被伯爵下令封在一个刻满封印符文的铁棺里,埋进了城堡最深处的地窖。
“我要知道那只虫子的一切。”维克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管家准备晚餐。
“他叫什么,他从哪里来,他手下有多少人,他的力量从何而来,那种金色的光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依仗什么东西,能全歼我一支王牌军团。”
他顿了顿。
“在此之前,暂时停止一切针对那只虫子的行动。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那座城。”
死亡骑士统领低头领命,起身退出大厅。
“都退下吧。”
臣属们鱼贯而出,他们控制着动静从大厅里退了出去,就像一群影子从墙壁上被剥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大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维克多一个人,坐在那把黑曜石王座上,手指还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着,黑曜石扶手被他的指尖敲出轻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只虫子,那只从七号培养皿里爬出来的虫子。
赫克利斯死在他手里不值得让他惊讶,毕竟那本来就是个废物,干什么都畏首畏尾,死了也不值得可惜。
但他百思不得其解,卡奥斯怎么会也在那只虫子城墙下折戟。
卡奥斯可不是废物,而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亲信,他把凋零之刃交给卡奥斯,看着他带着这支军团南征北战,看着他斩杀精灵的游侠将军,看着他踏平矮人的山地堡垒,看着他把“碎骨者”这个称号变成敌人噩梦中最常出现的名字。
在传讯水晶的影像里,他只看见了一道光,从人类城市中心爆发出来的,金色的,通天彻地的光。
卡奥斯和凋零之刃都在那恐怖的金光之下灰飞烟灭,甚至连一点骨渣都没能留下。
一道光,就灭了一整支王牌军团。
而最恐怖的是,维克多甚至不知道那只虫子是怎么做到的,它究竟是从哪得到这样一股强大的力量的?
这种力量的使用是否存在限制?距离是多远?蓄力需要多久?多长时间能使用一次?
这些它统统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只虫子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知道,所以他暂时还不能动,因为他不知道那只虫子还能不能再做一次。
维克多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用精神控制打开了落地窗,灰雾从窗外涌进来,带着伯爵领特有的味道——腐化池的腥甜,灵魂熔炉的焦臭,以及从地牢深处渗出来的绝望气息。
窗外是伯爵领的全貌,黑色的尖塔从灰雾中刺出来,高低错落,像一片石化的森林。
尖塔之间是蜿蜒的甬道,甬道上走着各色亡灵,骸骨卫士排成队列巡逻,尸巫抱着卷宗匆匆走过,黑暗游侠蹲在塔顶的阴影里,像一群栖息在屋檐下的蝙蝠。
更远处,灵魂熔炉的烟囱正在往外喷吐暗绿色的烟雾,烟雾升到半空,被灰雾吞没,融为一体。
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在他的意志下精确地运转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着齿轮,杠杆推着杠杆,永不停歇。
但远方的那只虫子不在他的齿轮里,他在他的机器外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咬碎了他最锋利的一枚齿轮。
维克多伸出手,从窗台上捏起一小撮灰,这是灰雾沉降之后留下的残渣,捻在指尖几乎没有触感。
他松开手指,灰从指缝间飘落。
“血棘。”
身后的阴影里,一团阴影蠕动了一下。
“去查。”
阴影消失了,窗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正在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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