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泪光涌得更厉害了。
剑圣把目光从光幕上收回来，看向姜明。“心头稍宽？”
姜明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还……还放不下。”
“还放不下女苑姑娘？”
姜明的肩头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
剑圣注视着他。“其实她早已得道。”
“什么？”姜明抬起头，泪眼模糊。“可她……她是妖。”
“妖，只是一种形态。”剑圣的声音很平静，“那天她为你诵经超度之时就已经得道。这么懂得道理的，不管是人、是妖、是鬼、是兽，又怎么会不得道。道是没有界限的。她现在已经明明白白，再也不会在人和妖、鬼和兽之中纠缠了。”
姜明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他看着剑圣那双平静的眼睛。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姜明低下头，看着自已颤抖的、半透明的双手，过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字。
“好。”
第八层的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过来，穿过了姜明的身体，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龙葵在塔外的黑暗中盛开。
姜明抬起头，看向剑圣。“这一百年，我一直停留在那一天。因为我还在正与邪、善与恶之间徘徊不定。我很想找到答案，但是我一直都找不到。这样换来的，却只是一片混沌……”
“对，或许这就是你的命。”剑圣接上了他的话，“你跟女苑姑娘的缘分是恩赐的。如果你处理得当，会比其他人——包括师父——对道有更深的领悟。”
“当天，我就在那一个关口徘徊。就在道和黑暗之间沦落。”
“对。其实如果你过了那一关，就必定已经得道了。”
“可惜……我贪恋凡尘，不能自救。”姜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天堂无路，地狱无门。全部都是我自已找的，与人无尤。”
剑圣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非也。”
“非也？”
“不曾亲手拿起，又谈何放下。”
姜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不曾亲手拿起……又谈何放下……”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剑圣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为什么我今天才遇到你？如果早点遇到你，可能所有——”
“非也！”剑圣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因果之间，其实很难划清界线。谁向谁学习也很难定论。今天的我，若不是当初你跟女苑姑娘的一切，那肯定我也不是我了。你之所以执迷一百年，并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是一个得道必经的过程。越是黑暗，离光明就不远了。”
姜明张着嘴，说不出话。
剑圣继续说下去。“当年我目睹了一切，后来居然重踏了师兄的足迹。因为你让我在欲望的执迷上找到了出路而觉悟了。师兄，你成就了今天的我。若不是你，我也永远不能达至上善若水的境界。还有，你成就了女苑。如果没有碰上你，她不能自我提升得道。”
姜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丑陋衍生完美。”他低声说。
“黑暗衍生光明。”
“有邪恶才会衍生出善良。”
“对，就是这样。”
剑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人说话。
“师兄，现在他们都放下了。只剩下你。”
姜明抬起头，泪流满面。“我还有没有机会？”
“道常在。”剑圣说，“它一直存在。并没有时间、地点的规限。你找到了，明白了，你就得道了。”
姜明闭上了眼睛。光从四面八方照着他。那些沉寂了一百年的檀香味忽然重了，浓了。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沉沉的叹息，像是一把锁，在风吹日晒了一百年之后，自已松开了。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