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漫长的沉默。
姜明背对着剑圣，跪在那上百把剑中间。他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些剑是上百个蜀山弟子的剑，每一把剑都有名字刻在剑柄上——清源、清远、清明……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清源才十六岁。”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一直跟在我身后，不停的叫我师兄。”
剑圣没有说话。
“清远师叔，”姜明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教过我剑法。”
“清明师伯，他抱过我。”
“师父……他看着我放下剑，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一百年……我困在这里一百年。我念他们的名字念了一百年。清源……清远……清明……他们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们看着我！”
剑圣注视着他。“师父……真的没回来过吗？”
姜明猛地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光——那是眼泪。“没有！他没有回来过！他不原谅我！一百年了，他不来看我一眼！”
“师父死了。”
姜明愣住了。
“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来锁妖塔看看你。”剑圣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姜明是他的弟子，是他一把拉扯大的。他打你骂你罚你跪，是因为你是他弟子。他从来没有不要你。”
姜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破碎的声音，那不是哭，那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百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跪在那里，说不出话。
剑圣走上前一步。他在姜明面前蹲下来。他是个半透明的魂魄，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郎的身体，蹲在另一个魂魄面前。
“师兄，你问我师父为什么不再来？”
姜明抬起头。
“因为师父来不了了。”剑圣的声音很平静，“他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说的是——告诉姜明，师父错了。”
姜明的身体猛烈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些光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落在石板上，把那些锈剑的剑身都映亮了。
剑圣没有再说话。
李逍遥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不对，是剑圣的手。借来的手，握着一个魂魄早已感觉不到温度的肩膀。
姜明抬起头，泪流了满脸。
“小师弟……我该怎么办？”
“放下剑。”剑圣说。
“可是——”姜明看着自已的手，“我放不下。一百年了，我试过，我放不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姜明愕然地张着嘴。“我杀了他们！上百个人！我杀了清源，我杀了清远，我杀了清明，我差点连你也杀了！你说我没有做错？”
“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要杀女苑。你保护了你爱的人。”
“可是他们是我的同门！他们是来抓妖的，他们——”
“他们是来杀你娘子的。”剑圣打断了他。
姜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问问他们，原不原谅你。”
剑圣闭上眼睛。光从李逍遥的眉心涌出，在姜明面前凝成一片光幕。光幕中，那些倒下了的蜀山弟子出现了。
清源第一个开口。“师兄，我不怪你。”他的声音还很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
清远第二个。“姜明，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弟子。”
清明第三个。“孩子，放下剑吧。”
上百个声音从光幕中涌出来——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浑厚，有的清亮。声音交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向姜明，淹没了他的耳朵，淹没了他的心，淹没了这一百年来日夜重复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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