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见过这个人，见过无数次——在余杭镇的客栈里、在后院劈柴的时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的水、在南诏城望着赵灵儿笑的时候。十年后他眼里全是月光洒在湖面上的那种光，此刻全被少年人的好奇点亮了。
“等人。”
小李逍遥往他身边凑了两步，视线又落到他腰间的兵器上了，李逍遥发觉了，把它取下来递过去。小李逍遥双手接过，握在手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太重了，他的手腕沉了一下，指节磕在护手上疼得他龇了一下嘴。他咬着牙抬了起来，剑身映着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好重，”他把剑插回去，双手递还，手指在剑鞘上又摸了一下，“等我长大了，也要有一把自已的剑。比这把还要好。”
李逍遥看着这个十年前的自已。他还没有去过仙灵岛，还不认识赵灵儿，还不知道忧愁为何物，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已要翻遍千山万水才能求来那一天。他手里的那颗珠子，爹李三思从南诏王宫里盗出来的水灵珠，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拿它当弹珠，在地上滚，在手里抛，在后院里追着别人跑。
李逍遥把手里的木剑递了过去。
小李逍遥接过来，双手捧剑，这把比刚才那把轻得多，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剑身上的刻痕引起了注意，“逍遥……这是我写的字！你怎么会有我写的字？”
“你说呢？”
“你是……你是我的……”小李逍遥的瞳孔骤然扩张，嘴巴张着合不拢，像是心脏被人突然攥紧了一样。
“这颗珠子，”李逍遥指着小男孩手里攥着的蓝色珠子，“我拿这把木剑跟你换。”
小李逍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珠子，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木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木剑横过来，摸了一下剑身上的刻痕，又看一眼，攥紧了剑柄的同时松开了掌心的珠子，一口气问出来：“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李逍遥。”
“我也叫李逍遥！”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往里面投了一把火，那火光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他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大气都喘不上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是从天上来的神仙对不对？要不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怎么会知道这把剑上有我刻的字，怎么会……你一定是神仙！”
李逍遥没有否定。他只是接过那颗还在发烫的水灵珠，把它握紧，让它蓝色的、清凉的光透过指缝渗出来。
小李逍遥拿到了木剑，一边挥舞一边往家跑，嘴里那句“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大侠”顺着风飘过田埂、竹林、青石板路，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逍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灵珠，风把身后山神庙的松涛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阳光透过老松树的针叶，在脚下投下细碎的光影，光影里裹着一个更小的影子，形状像一只蝴蝶，翅膀张着，贴在地上等了很久很久。
南诏城外，女娲庙里，长明灯的火苗暗了。不是灭，是暗，暗到只剩一点豆大的光。石像的眼睛闭上了，恢复了石头的灰白颜色。酒剑仙站在神龛前，双手合十的手放下来了，低头看着石板。
石板上多了一颗珠子。水蓝色的，静静地躺着。水蓝的微光照亮了庙堂的石板，照亮了石台和香炉。
酒剑仙弯腰捡了起来，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那股微微的凉意。他没有说水灵珠三个字，只是回头看李逍遥。李逍遥从地上站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伤，脸上有点白。酒剑仙把珠子递了过去。李逍遥接过，珠子凉的，那凉意从掌心往手腕上爬，顺着骨头一直往上，他握紧了，那凉意还在，没有散去。
“拿到了？”
“拿到了。”
两个人出了女娲庙。阳光刺眼，南诏城的轮廓在山的远处，黑沉沉的。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