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竹楼里就有人走动的声音了。
李逍遥从楼上下来，腰上别着酒剑仙给的两把兵器，刀在左，剑在右，膝盖上还放着他那把旧得不成样子的木剑。这是婶婶在他七岁那年亲手给他削的，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逍遥”两个字——那是他自已拿削铅笔的小刀刻上去的，字迹歪斜，笔画深浅不一。这些年他换过的刀都数不清了，只有这把木剑，从来没有离过身。
“走吧。”酒剑仙在门口站着，道袍皱巴巴的，腰间挂着酒葫芦。
两个人出了门。南诏城的街很安静，拜月教徒的火把还在街口亮着，但还没到换岗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们。李逍遥走在前面，手握着一把木剑，指节攥得泛白。酒楼里没人说话，只有木门开合时的吱呀声，在南诏城灰蒙蒙的晨光里传出很远。
南诏城外，山路往山上去。从城门口出去的时候，守门的黑衣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逍遥腰间的兵器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酒剑仙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背挺得很直。
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庙不大，石头砌的，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庙门上方的匾额已经斑驳了，但“女娲庙”三个字还能辨认。庙门半开着，里面很暗，只有神龛前的长明灯亮着，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神龛里立着一尊石像。人首蛇身，面容慈祥。神龛前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香炉和供品。干缩的果皮上落了薄灰，供水的碗底沉积着一层细尘。
酒剑仙在神龛前站定，双手合十。
“女娲娘娘，晚辈蜀山弟子司徒钟，求借回魂仙梦一用。”酒剑仙没有抬头，“带这个年轻人回到十年前——去找水灵珠。他娘子在南诏等他，求娘娘成全。”
长明灯的火焰猛地一蹿，“噗”地一声，火光从昏黄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金色。金色的光从神龛中涌出，照亮了整座庙堂。石像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不是石头的雕刻，是活的眼睛，深邃，沉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李逍遥。”
声音不大，像是从石像里面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李逍遥抬起头。
“回去。回魂仙梦——让你回去，看清楚。把该带回来的，带回来。”
话音未落，金色的光猛地炸开。李逍遥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丹田里的混元真气开始自行运转，越转越快，快到他根本控制不住。他的脚还踩在地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石板的硬度、鞋底的厚度、自已身体的重量。他觉得自已在往上飘又像是往下沉，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眼前的光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世界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有，风声，水声，远处有人在说话。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试图睁眼，眼睛沉得抬不起。眼睑像挂着千斤坠子，每抬起一分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等那双眼终于撑开，发现自已不在女娲庙里了，他在一座山神庙里。
庙不大，木头建的。门板还是新的，没有十年后的那种破败和腐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脚下的石板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出了庙门。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山上的树比十年后矮了很多，官道面上的坑洼也少了很多，像一个还没有来得及变老的世界。
有人在远处跑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臂。他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朝身后甩着，脚下跑得快，踩得田埂上的泥块四溅。
那是他自已。十年前的自已。
小男孩跑近了，看见一个大人站在路边，猛地刹住了脚步，鞋底在泥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痕。他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灰衣，黑发，腰间两边都挂着兵器，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他的目光从李逍遥的刀移到剑，再从剑移回刀，越看眼睛越亮，攥着水灵珠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大叔，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等人啊？”他的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童稚和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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