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急得团团转,知道自己劝不动,拉着姚贾、韩非一道劝阻,轮番上阵。
可终究拗不过周文清主意已定——他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外加气狠了就捂心口的本事,咬死了先上路再。
本就是担心周文清出事而阻拦,若是反倒因阻拦而让他旧疾发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故而众人转念一想,洛阳到陈郡,中间不还隔着个阳翟么?
且走且看吧,大不了路上走慢着些,也正好沿途将那些非洛阳籍的孩童挨个送还故乡——这也是周文清的提议。
要是因此耽误了时间,等到了援兵,子澄自己也没什么可的了吧?
却不曾想,正是这一路送归,将他们的缓行的想法击得粉碎。
这些从掳掠中被救下的孩子,早已在一路颠簸里与韩非、姚贾混得熟稔,最初的惊惧与不安渐渐散去,孩童本有的天真与软萌一点点露了出来。
胆子大的,已会拽着韩非的袖子,将阿若姑娘给的蜜果悄悄塞进他掌心,用稚嫩的声音“先生吃”,这时,已然适应不少的韩非也会蹲下身子,揉揉他们的脑袋,接过他们的“赠礼“,再从腰间早已习惯佩戴的囊袋中掏出“还礼”。
年纪的,乖乖窝在姚贾怀里,听他慢声细语地讲古,有时疑惑地童言童语,逗得姚贾抚掌而笑,一路上不知分出去多少坚果吃食。
扶苏更是置身孩子群里,头一回体味到这般纯粹的童趣,同着他们嬉闹,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时常眉眼弯弯。
一路上,孩童的笑语,夹杂着车轮辘辘、马蹄嘚嘚,也生出几分温情暖意。
可惜好景不长。
他们本以为,只要把孩子们平安送回家,便能让他们重归父母怀抱,给这一路颠沛一个圆满收场。
谁知真当他们赶到第一处驻地,半为了拖延、半出于不舍地挨家挨户寻访,一路送归,映入眼帘的焦土疮痍,却打了他们一个措不及防。
有的孩子已经……没有家了。
他们怀揣着一路积攒的期待归来,盼着扑进亲人怀里,盼着熟悉的柔声叮嘱,可映入眼帘的,只有被劫掠过的一片惨淡狼藉,有的孩子站在焦土与断前,茫然地掉着眼泪;有的得知亲人早已不在人世,当场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声声稚嫩又绝望的哭腔,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韩非、姚贾、扶苏等人的心上,砸得他们胸腔发闷,连呼吸都裹着化不开的沉重,满心的无力与酸楚翻涌不止,却半句安慰的话显得无力。
那一夜,扶苏在床上翻来覆去,韩非在驿馆的窗前站了很久,姚贾也没睡,在隔屋里来回踱步,烛火映在窗上,摇曳不定。
只是在那之后,再没有人劝周文清,也没有人试图拖慢行程,马蹄声越来越急,离陈郡也越来越近。
此刻,他们刚在阳翟安顿好最后一批可归乡的孩童。
前方路途虽还有孩童的故土,可陈郡之行凶险难测,终究不能带着这些本就历经磨难的孩子再涉险地,只能将暂无归宿的孩童,暂时安置在阳翟城内。
所幸阳翟吏治,远不像洛阳那般糟糕,许是并非略人案的源头郡县,也不是罪徒中转的枢纽,地方官员尚算清明,对安置孩童一事也尽心竭力,将孩子们留在这,众人总算能放下几分心,毫无牵挂地奔赴陈郡。
前方不远便有一处驿,度过今夜,再往前,至多还有半日行程,便是陈郡了。
韩非叹了口气,知周文清是怎么也不肯再与他下上一局了,他也多少心绪不宁,索性一颗一颗,敛着棋子。
“子澄就那么坚信,你那言之不详的奏信,秦王会派人送来虎符?”
“韩子若是不信,不如你我再赌上一局?”周文清微笑道。
韩非果断摇头拒绝。
正在周文清试图蛊惑之时,李一忽然驱马靠近,低声道:
“先生,斥候来报,陈郡内似乎出了些乱子,城门早早关闭了,似乎是突然冒出来几个流寇,已经被通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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