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没有回答李清照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李格非,声音沉稳:“李校书怎么看这份手稿?”
李格非深吸一口气,将稿纸凑近灯下又看了一遍,缓缓开口:
“从内容看,这应该是一份写于元丰末年的奏疏,主旨是弹劾岐国公(王珪生前封岐国公)。
但它若是当年上过奏的,两年之内的奏疏应存于各部架阁库,八年以上的应移交金耀门文书库。(中国自古以来,档案管理都很严格,这也是修史传统的一部分。)
元丰末年距今已十二载,若真有此疏,原稿必在金耀门文书库。“
他看了看苏遁,摇了摇头:
“苏郎君恐怕没有能力从金耀门文书库偷出一份十二年前的札子。”
又将稿纸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
“况且,这纸虽作过旧,上边的墨迹,颜色、质地、墨迹的沁润程度,都像是近日才写成的。”
他最终下了结论:“所以,这是一份近日伪造的旧札子。”
李清照越听越气,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谁这么恶毒?伪造十二年前旧奏,就为了构陷外祖父一家?”
苏遁看着李格非,说出一个名字:“御史中丞黄履。”
李格非的眉头猛地一沉。
黄履,现任御史中丞,章惇的铁杆同党。
元佑年间,时任右正言的谏官刘安世,将蔡确、章惇、邢恕、黄履四人并称为“四凶”,认为他们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当年蔡确、章惇相继被贬,黄履跟着外放,几近湮没无闻。
而绍圣初年,章惇拜相,黄履竟能重回御史台,再掌言路。
这份任命背后的含义再明白不过——
章惇需要一把指哪打哪的刀,而黄履需要一座靠山。
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黄履要弹劾的人,都是章惇授意的。
所以,不是黄履要对王珪下手。
是章惇。
李格非想到这里,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章惇让黄履伪造弹章,为的,是争“定策”之功。
王珪是元丰末年的首相。
按国朝惯例,只有首相能奏请建储。
当年神宗病危,王珪奏立延安郡王为皇太子,这是录入起居注、昭告天下的定策之功。
所以王珪死后哀荣备至,王家子孙无论长幼,包括尚在襁褓中的孙辈,全数得了荫封。
(《宋史全文》绍圣二年九月,监察御史常安民上奏“朝廷凡事不用元佑例,至王珪家荫孙五人,皆珪身后(死后)所生,乃引元佑例许奏荐。”意思说,宋哲宗亲政后,“凡事不用元佑例”,结果却“引元佑例许奏荐”,给王珪家五个孙子特恩荫封。此时,宋哲宗还是承认自己继位王珪是首功,所以非常优待。)
天子亲政后,还特地为王珪在京中赐了宅邸。
这是天大的荣耀,王珪虽然住不着了,可王家子孙住在御赐的宅子里,旁人见了,总还要高看三分。
但这份伪造的旧奏,就是要否定王珪的这份“定策”之功,而把定策之功转移到时任次相的蔡确,和时任门下侍郎的章惇头上。
奏疏里那句“珪语李清臣云,彼家事,外庭不当与知”,直接把王珪写成了在神宗病榻前首鼠两端、不肯力请立太子的逆臣。
更毒的是“阴交高遵裕,尝招其子士充传达语言”这一句,就差明晃晃地写王珪有废立之意。
当时先帝病危,延安郡王年幼,岐王嘉王年长,所谓“传达语言”,就是暗指王珪替高太后试探外臣的口风。
只有王珪“怀二心”,蔡确和章惇,才有理由走到前台“力挽狂澜”。
如今蔡确已入土七八年,这份定策之功若落到他头上,最多不过一个死后哀荣;
可对章惇来说,却是一笔可以吃一辈子的政治资本。
当年韩琦因拥立英宗、神宗两朝天子,被御赐“两朝顾命定策元勋”碑额,整个韩家富贵至极,韩琦的幼子韩嘉彦,还成了宋神宗的驸马。
韩家从此不再是普通的文臣家族,而是跻身与国同戚的皇亲国戚之列。
以章惇这般看重权势的人,岂能不眼热?
章惇既然决定出手,肯定不止靠黄履这一封伪造的奏折,而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王家若是毫不知情,猝不及防,恐怕在劫难逃。
李格非心下骇然,面色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语气诚恳了几分:“多谢苏郎君告知此事。此事老夫会尽快知会王家,让他们早做防备。”
“怎么防备?”苏遁反问。
李格非一怔。
“据晚辈所知,岐国公五位公子,只有大公子中了同进士,如今外任不在京中。(宋朝普通人不会被称“公子”,因为王珪被封岐国公,所以王珪的儿子能够称为“公子”。苏东坡也在诗里称王诜诗“风流贵公子”,因为人家真的是国公之子。)
眼下在京里的三公子、四公子,都是恩荫出身,在清水衙门里挂个闲差,既无权势,也无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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