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叩响了李家的大门,没一会儿,门房就掌着灯来开门了。
见小娘子安然归来,老苍头松了口气,连忙将人迎进去,又探头朝巷口张望了一眼,方才合上门。
进了前院,李格非正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夹棉道袍。
廊下的灯笼映着他的脸,嘴角仍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眉头却是微蹙着。
从黄昏等到此刻,他已经在廊下来回踱了不知多少趟,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李清照极度心虚,垂着头走过去,瓮声瓮气地行了一礼:“父亲。”
月光和廊下的灯光一起落在她脸上,将她两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分明。
李格非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气,眉头皱得更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重话——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在外头喝成这样,深更半夜才回来,成何体统!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苏遁还在边上呢!
也不知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照儿是女儿身。
即便知道,自己也得当不知道。
总之,两人的交往,只能是昔日同窗,两个少年郎的意气相投。
不能是其他任何什么关系。
“照……十三郎,”
他临时改了口,目光朝苏遁那边扫了一眼,声音温和:
“往后与朋友交游,莫要贪杯,更别这般晚归。你娘和我守了半宿,心里头担忧。”
李清照老老实实认了错:“孩儿知错了。以后绝不这般晚归,让父亲母亲悬心。”
李格非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向她身后的苏遁。
苏遁上前一步,拱手致礼:“小子苏遁,见过李校书。”
李格非没有立刻应答,只是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这少年比三年前离京时高了许多,身量已有了几分青年人的颀长,却过于清瘦,立在月光下,像一竿新竹。
他面容生得清俊,眉骨疏朗,鼻梁挺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沉静而有光,不躲闪,不游移,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你,自信却并不张扬,骄傲里透着一股子从容。
苏遁最近的大名,李格非当然是如雷贯耳。
从岭南一路北上,登山观水,赋诗作词,赢得“小坡仙”的名号。
筠州城楼论道,宜兴田庄讲学,《四书集注》刊行,《新学义证》付梓,开宗立派,被誉为“少年儒宗”。
按道理,这般暴得大名的少年,该是张扬的,骄矜的,甚至狂妄的。
可苏遁身上全无那种志得意满的轻浮。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经过了千百遍打磨的玉,没有珠光宝气,却不掩光华,看着赏心悦目,触手温润圆融。
这般沉稳而从容的气度,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少年确有真才实学,绝非借着父辈沽名钓誉。
所有的声名都是他厚积薄发所致,是他准备了许久、也早有所料的,所以才不会被突如其来的赞誉或诽谤动摇心志。
按理说,这样一个少年,李格非是应当喜欢的。
他自己便是爱才之人,在太学做博士时,见了有才学的后生便见猎心喜。
眼前这少年,论才学,论气度,都该是他最欣赏的那一类后辈。
可偏偏,看到他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欣赏归欣赏,就是喜欢不起来。
李格非面上维持着客气的笑意,拱了拱手:
“有劳苏小郎送小儿回来。天色已晚,苏家郎君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便是逐客了。
苏遁没有动。
他站在廊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李校书,晚辈今日来,实有一事相商。”
李格非眉头微皱,打量着苏遁。
这小子大半夜地要说什么事?
不会是跟照儿有关的事吧?
他压下心里的不快,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声音却淡了几分:
“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改日再说不迟。”
苏遁没有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件事,迟则生变,不能等到明日。”
李格非盯着他看了一息。
这小子是在跟他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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