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的笑意淡去,语气也硬了几分:“苏郎君,你不要得寸进尺。”
苏遁一脸茫然:“晚辈怎么就得寸进尺了?”
李格非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苏遁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心虚,只有实实在在的困惑。
他立即意识到,或许是自己关心则乱,多心了。
这小子应该真的有什么事。
他心头疑惑,语气缓和了些:“苏郎君要说的,是什么事?”
苏遁拱了拱手:“李校书原配,是王禹玉王公长女吧?”
李格非皱了皱眉:“是。如何?”
李清照原本正站在旁边偷偷按太阳穴,听到“王禹玉”三个字,手指猛地顿住了。
王珪,字禹玉,那是她外祖父的名讳。
她疑惑地看向苏遁,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遁轻声道:“我要说的事,关乎王家满门性命。还请内室相谈。”
一句话平地惊雷,李格非瞳孔微震,但看着苏遁不似说笑的模样,思忖片刻,最终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我来。”
李清照的那点酒意也瞬间醒了大半。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王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遁摇了摇头,用眼神安慰她别着急。
李清照只能按捺下心焦,跟着父亲和苏遁来到书房有竹堂。
有竹堂不大,不过十来个平方,四壁皆架,架上垒满了经史子集,案上铺着几卷未读完的文稿。
李格非绕过书案,将玻璃罩中的灯芯拨得更亮了一些,然后转过身来。
他没有请苏遁坐下,只是站在案后,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苏郎君,你方才说的事,最好不要是耸人听闻。”
苏遁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稿,摊开来,搁在书案上,推了过去。
李格非低头看去,这是一份没头没尾的手稿,但内容,让人触目惊心——
......
访闻两府大臣尝议奏请皇子就傅、建储事,王珪辄语李清臣云,彼家事,外庭不当与知,蔡确、章惇闻之,对众穷其所立。
珪不得已,方云上自有子,确、惇乃宣言于众,其议遂定。
臣又闻珪阴交高遵裕,尝招其子士充传达语言。
臣伏思陛下以槐位处珪,以鼎餗养珪,凡十有六年。
今圣躬偶感微疹,而珪已怀二心,何以惩劝天下!
......
李格非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稿纸。
他抬起头,神色已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客套,而是警觉而锐利的,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突然亮出了锋刃:
“这份手稿——你从哪里得到的?”
李清照赶紧凑过去看,就着灯光扫了几行,脸色便白了。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发紧:
“这是谁写的?他们想干什么?是想害死外祖父一家吗?”
她自幼熟读史书,自然知道,这份奏疏的背后,指向的是什么——
定策之争!
奏疏里说,外祖父王珪在神宗皇帝病危时,对李清臣说“彼家事,外庭不当与知”。
那是皇子就傅、建储的大事,外祖父身为首相,若是当真说过这样的话,便是在天子病榻前首鼠两端,不肯力请立太子。
这是动摇国本的罪名。
更恶毒的是后头那一句——
“珪阴交高遵裕,尝招其子士充传达语言。”
高遵裕是高太后的伯父,高士充是高太后的堂弟。
外祖父堂堂宰相,在先帝病重之时,私下结交外戚,通过高家人来“传达语言”。
传达什么?
在那个节骨眼上,先帝病危,延安郡王年幼,岐王嘉王年长,高太后是偏向幼孙还是偏向年长的儿子?
奏疏里没有明说,可字字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一旦这罪名坐实,外祖父便是在神宗病榻前与高太后暗通款曲、图谋废立的逆臣!
那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她的舅舅们,她的表兄表姐们,所有姓王的人,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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