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薄薄的,像一层刚落的霜。
小巷两旁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檐角摇晃。
驴蹄踏在石板上,哒,哒,哒,清脆而缓慢。
远处大街上酒楼里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飘渺似天外之音。
李清照侧坐在驴背上,身子随着驴步轻轻摇晃。
酒意被夜风一吹,愈发汹涌,脸颊热烘烘的,脑袋也有些昏沉。
她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无意识地捋着驴鬃,忽然轻轻哼了起来。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她哼得断断续续,调子忽高忽低,唱到后半句自己先笑了,笑声脆得像银铃落在石板上。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苏遁牵着驴走在前面,听见这歌,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歪坐在驴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笑意,整个人像是被酒意裹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自在得忘了形。
苏遁忍不住失笑:“你还记得这个?”
十岁那年,苏遁刚被允许骑驴上学,得意得不得了,对着几个同窗显摆,唱起了这首后世脍炙人口的儿歌。
当时李清照站在人群里,笑得直不起腰。
“我还记得你当时作了首诗。”
李清照睁开眼,歪着头,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你说总有一天,要骑着毛驴入剑门关,回眉山老家看看。“
苏遁有些心虚,这首诗是他剽窃陆游的。
他干咳一声,笑着岔开话题:“说到驴子,我有个笑话,你听不听?”
李清照来了兴致:“讲。”
苏遁牵着驴慢慢走,不紧不慢地开口:
”从前有个父亲,带着儿子赶集。
家里只有一头驴,儿子骑在驴上,父亲牵着走。
村口几个老人看见了,说这孩子真不孝顺,自己骑驴让老爹走路。
儿子赶紧下来,让父亲骑上去。
走到邻村,几个妇人看见了,说这当爹的真狠心,自己骑驴让孩子跟着跑。
父亲赶紧下来,两个人一起牵着驴走。
......
后边隔着十来步远,高俅牵着另一头驴,和竹喧并排走着。
他忍不住偏过头,瞄了竹喧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石板缝。
过了片刻,又瞄了一眼。
竹喧正大大咧咧地甩着胳膊走路,察觉到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沾了炭灰?”
高俅连忙摇头。
“那你老看我做什么?”
竹喧狐疑地打量他,脚步也慢了下来。
高俅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了鼓气,问了出来:
“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竹喧是李清照的书童,三年前,李清照在国子监就读的时候,主仆俩同进同出,同来同往。
李家十三郎忽然变成了李家十三娘,那竹喧……是不是也是女的?
高俅脑子里飞快地翻着旧账——
三年前在国子监小学,每回他邀竹喧一道去茅房,竹喧总有理由推脱。
那时候他只当这人毛病多,尿个尿还挑时辰,压根没往别处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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