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盯着竹喧看了几眼。
月光下,竹喧的身板结实高大,肩宽腰直,胸部平平的,看不出半点起伏;
下颌线棱角分明,说话时嗓音粗粗的,走路时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女子啊。
竹喧没有回答高俅的话,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娘子说了,在外头不能告诉别人。”
高俅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得了,这话的意思,就是承认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曾经的好兄弟,竟然变成了女人?
终究是错付了!
竹喧根本没注意高俅的情绪,只继续甩着胳膊大步向前走:
“快跟上啊,隔远了都听不到你家郎君讲的故事了。”
前边,苏遁的故事还在晚风中继续着:
”这时,又有人摇头叹息,说这父子俩真狠心,一头小驴驮两个人,不怕驴子被压死吗。
这只驴子呆在他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父子俩又没了主意,索性找了一根木棍,把驴的四条腿捆起来,和儿子一前一后抬着走。
快到集市了,要过一座桥,过桥的时候,两个人摇摇晃晃,驴拼命挣扎。
噗通一声,父子俩连同那头驴,全掉进了河里。
岸上的人看得哈哈大笑,都说这父子俩真傻,驴子有腿不让驴子自己走,却绑着扛着,眼下掉水里,真是活该!“
故事讲完了,只剩驴蹄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李清照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想说,世间之事,无论你怎么做,总会有人议论。所以——
不必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
苏遁回过头来,月光照得他的脸如同白玉,那一双杏眼中,水波荡漾,潋滟生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诗》里也唱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世上有些人,倒不是跟你有什么仇怨,只是你做的事与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便忍不住要指点几句,像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你若停下来跟他们解释,他们便更来劲了;
你若真被他们说动了,照着他们的意思改了,到头来,日子过得糟心,那些当初指手画脚的人,却绝不会认为是他们的错。”
“庄子有句话说得好,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念给她听。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往哪里走,与其俯仰由人,不如但听己心。
至少将来想起来,不会遗憾,自己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过。“
李清照看着他温热的双眸,只觉得心中有什么被捂热了,正慢慢化开。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缰绳,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
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今天晚上,我很开心。”
“我知道。”
苏遁轻笑着接口。
驴蹄又响了几声,前方已能望见李宅门口那盏灯笼的光了。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
“以后的每一天,只要你想,都可以这般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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