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连上书都未必能递到御前,更不要说与御史中丞黄履正面相抗。”
苏遁的语调不疾不徐,一句比一句沉:
“况且,人家造假必定造全套。
眼下朝廷的诉理局正在编类元佑章疏,黄履大可以让同党把这份伪造的旧奏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再由诉理局的人来‘发现’这份奏折,上报上去。
王家若是贸然上书自辩,非但伤不到黄履分毫,反倒会被反咬一口,说他们诬陷大臣。”
苏遁顿了顿,“何况,黄履和岐国公往日无怨,素日无仇,否定了岐国公的定策之功,对黄履并没什么好处。
从奏折内容看,是要推崇蔡确、章惇的定策之功,蔡确已死,显然,这封奏折,定是章惇让黄履伪造的。
绍圣之初,章惇圣心独宠、乾纲独断,朝中无人能撄其锋芒。
可现在,局势变了。
蔡卞与兄长蔡京联手,私下密结党羽,阴谋夺权;
曾布也时常在御前独抒己见,与章惇唱对台。
天子逐步掌控朝政,对章惇的信任,也不再像亲政之初那般毫无保留。
时日一久,章惇独相的局面,恐怕岌岌可危。
章惇岂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此次谋夺定策之功,必然筹谋周全,不容有失。
若是硬碰硬,直接揭发,只怕王家会死无全尸。”
李清照急了:“那怎么办?不能直接揭发,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苏遁笑了笑,安抚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只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即可。”
李格非疑惑追问:“什么意思?”
苏遁敲了敲桌上的草稿:“他们可以伪造旧奏,王家也可以。”
李格非目光一凝:“你是说?”
苏遁点点头,声音平静而清晰,“伪造几份王岐公当年力请立太子的奏稿,用他生前的笔迹。
做好之后,利用王家旧有的人脉,设法藏进金耀门文书库。
然后,由王家人上书,就说在家整理王相国遗物时,发现了这些奏稿的草稿。”
“上书的时候,要拿这些草稿来求恩荫,为刚出生的孙子求官,或者为待嫁的孙女求封号,皆可。
就说王相国有此定策之功,朝廷应当恩荫其后人。
做得越像是贪图恩荫,越不会有人怀疑是有意伪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做戏做全套,孤例不证。王家还可以给王禹玉公编出一份《日录》来。
(《日录》即日记,宋朝当大官的很喜欢写日记,王安石《日录),司马光《温公日记》,曾布《曾公遗录》,包括苏东坡的《东坡志林》其实也算日记。)
不用写太多,只用写元丰末年到元佑初年那段时间,就说其它的没注意,被当成废纸卖了,只留存了这么多。
到时候,《日录》和奏疏相互印证,天衣无缝。
黄履再想诬陷,也无处下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最重要的,是要快!”
李格非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遁,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今夜之前,他只知苏家九郎诗词豪迈,满腹才情,有乃父之风,又读过他的《四书集注》,知道他学问渊博、学识高迈。
可此刻,他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层更深的震动。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拿出黄履伪造奏疏的手稿,这本身便不是一桩简单的事。
御史中丞的文书草稿,岂是寻常人能弄到手的?
苏家满门贬谪,在朝中早已无人,苏遁入京才多久?
他背后必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力量,而这力量的布局,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让他吃惊的是苏遁的反应。
换作别的少年,拿到这样一份足以震惊朝野的密稿,要么惊慌失措,要么义愤填膺。
可苏遁没有。
他不但冷静地看穿了这份奏疏背后真正的杀招,还想好了应对的每一步。
伪造旧奏、藏入库房、上书求官、编《日录》作旁证,精密周全,把敌人可能的后手都算到了。
这哪里像一个十四岁少年?
这等心机,这等手段,假以时日,只怕又是一个翻云覆雨的人物。
不,他已经在翻云覆雨了。
“苏郎君,”
李格非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慎,“你为什么要帮王家?你想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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