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晴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刘成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厨房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锅台擦了又擦，灶王爷年画吴拄着拐杖走进来，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
“刘成，明天就过年了。”
刘成点头。“明天过年。”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叠得方方正正，递给刘成。“这是给灶王爷的。写了几句话。”刘成接过去，打开，上面写着“保佑大伙平平安安”。字歪歪扭扭，是老吴自己写的，用毛笔，墨汁洇开，有些字看不清了。
刘成把红纸贴在灶王爷年画旁边，老吴看着那张纸，满意了，拄着拐杖走了。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地。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沈，明天过年了。”
父亲点头。“明天过年。”
“小飞小时候，过年你都不在。”
父亲沉默了片刻。“在部队。回不来。”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回屋了，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信。
“小飞，明天过年了。你爸爸站在门口，看雪化了。他说明天过年了。我问他，你还记得小飞小时候过年吗。他说在部队，回不来。我记得，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等了一天。你爸爸没有回来。你不等了，回屋睡了。”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她铺了一张新纸，拿起笔，重新写。
“小飞，明天过年了。你爸爸站在门口，看雪化了。他高兴。”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她一瓶一瓶检查，把过期的药挑出来，放在一边，没过期的码整齐。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冰凌，明天过年了，你也不歇歇。”
冰凌头也没抬。“明天就歇了。今天把活干完。”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他看着冰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冰凌，你一个人过年，来我家吧。刘成炖了肉，人多热闹。”
冰凌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老吴。老吴有些不自在，把脸转向一边。
“好。我去。”冰凌说。
老吴点头。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早点来。别等饭凉了。”
冰凌笑了。“知道了。”
赵德厚在屋里躺着。他的咳嗽好了一些，但还没全好。李德胜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
赵德厚撑着坐起来，端起粥碗慢慢喝，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李德胜接过碗，没有走，在椅子上坐下。
“老赵，明天过年了。”
赵德厚靠在床头。“明天过年了。往年我一个人，今年也是一个人。”
李德胜沉默了片刻。“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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