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白鸽就起来了。她用木盆打了半盆温水,把剪窗花的红纸一张一张铺平,码在桌上。纸是方志远上次带来的,薄薄的,亮亮的,裁成一尺见方。她坐下来,拿起剪子,开始剪。
她的手伸不直,指关节粗大,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但拿起剪子就稳了。剪子在她手里转,纸屑簌簌往下掉,不多时,一朵牡丹从她手里开了出来,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细密。她把牡丹放在桌上,又剪了一条鲤鱼,鳞片一粒一粒,尾巴翘起。她剪得很慢,但不急,一张一张,一个上午剪了二十多张。
小雨推门进来,身上穿着那件红底碎花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白奶奶,你剪窗花了?”白鸽把剪子放下,拿起一朵牡丹递给她。小雨接过去,举起来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牡丹上,红得透亮。“好看。”她把牡丹贴在窗户上,退后几步看,又贴了一条鲤鱼,贴在牡丹旁边。白鸽看着她贴,没有说话。
“白奶奶,福字贴哪里?”
白鸽指了指门。“贴门上。”
小雨拿着福字跑出去,站在门口,踮起脚,够不到。小曼从旁边走过来,帮她按住福字的下角。“歪了。”小雨往左挪了挪。“正了吗?”小曼退后两步看。“还歪。”小雨又往右挪了挪。白鸽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再往左一点。”小雨往左挪了挪。“行了。”小雨把福字按紧,拍了拍,退后两步看,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上格外显眼。
卫生所里,冰凌在擦药架。药瓶一瓶一瓶拿下来,擦干净瓶身,再一瓶一瓶放回去,标签朝外。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数那些药瓶。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没有量血压,只是坐着。
“冰凌,窗花贴了吗?”
冰凌头也没抬。“还没。等会儿贴。”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窗花,是白鸽剪的,一个福字,方方正正。“给你。贴窗户上。”冰凌接过来,看了看,走到窗户前,把福字贴在玻璃上,正中央。老吴看着那红纸黑字,笑了。“好看。”
赵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串红辣椒。“冰凌,给你。过年挂上,喜气。”冰凌接过辣椒,红艳艳的,干透了,一碰沙沙响。她找了个绳子,把辣椒串起来,挂在门框上。老吴看着那串红辣椒。“老赵,你还会晒辣椒?”赵德厚在椅子上坐下。“种的。夏天种的,收了晒干了。”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六,低压八十六,正常。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
“老赵,你一个人过年?”老吴问。赵德厚点头。“一个人。”老吴沉默了片刻。“那来我家。刘成炖了肉,人多热闹。”赵德厚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谢谢,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李德胜在仓库里领年货。刘成把猪肉、粉条、白菜、豆腐分成一份一份,各家来领。李德胜领了一份,用篮子提着,走回木屋。他把肉挂在墙上,粉条放在桌上,白菜码在墙角,豆腐放在碗里,用凉水泡着。他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他走到白鸽家门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白鸽在屋里剪窗花,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老李?”李德胜走进来,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红纸和剪子。
“白大姐,你能帮我剪个窗花吗?我自己不会。”
白鸽从桌上拿起一张剪好的福字,递给他。“这个行吗?”
李德胜接过去,看了看。“行。”
他把福字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下午,母亲在屋里蒸馒头。她和了一盆面,放在火炉旁边发着。面发了,满满一盆,用手指一按,一个坑,慢慢弹回来。她把面倒在案板上,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光滑,搓成条,切成块,一块一块揉成圆形,放在蒸笼里。
父亲坐在旁边看她揉,看了很久。“秀兰,你还会蒸馒头。”
母亲头也没抬。“你也会。”
父亲愣了一下。“我不会。”
母亲把蒸笼盖好,放在锅上。“你年轻的时候在部队,不是蒸过?”
父亲想了很久。“不记得了。”
母亲没有再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满屋都是麦香味。
小雨跑进来,吸了吸鼻子。“奶奶,蒸馒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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