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仓库门口支了一口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水,准备杀猪。猪是方志远上次送年货时多带的一头活猪,一直养在谷东边的圈里,喂了一个多月的泔水和菜叶子,膘肥体壮,走路都晃。老吴蹲在锅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蹿得老高,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刘成,水开了。”老吴喊。
刘成走过来,用木棍搅了搅锅里的水,水汽扑面。“再烧一会儿。”他转身去猪圈。几个年轻人跟在后面,有的拿绳子,有的拿杠子。猪被赶到空地上,嗷嗷叫,嚎得整个山谷都听得见。小雨站在远处捂耳朵,小曼站在她旁边,也捂耳朵。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头猪被按倒、捆住、抬上案板。
小雨把耳朵捂得更紧了。“猪叫得好惨。”
小曼点头。“它知道自己要死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父亲没有出来。他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拿着书,但没看。猪的叫声从窗户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他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叫声停了。过了没多久,刘成端着一盆猪血从外面进来,盆里的血还冒着热气。“嫂子,猪血。给你家一碗。”母亲接过去,道了声谢,放在桌上。父亲看着那碗猪血,红得发黑,还在慢慢凝固。
“老沈,晚上吃血肠。”母亲说。父亲点头,又低头看书。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病历。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长出了一口气。“杀猪了。”冰凌头也没抬。“听见了。嚎得整个谷都听见了。”老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没抽。“那头猪养了一个多月,肥了。”他把烟盒又揣回去。冰凌把病历收好,转过身看着他。
“吴叔,腿还疼吗?”
老吴拍了拍膝盖。“这几天不疼。”
“不疼也要注意。”
老吴点头。他看着冰凌,嘴巴张了张,想问点什么,又没问,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赵德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几个年轻人在分猪肉。猪被切成两扇,挂在架子上,刘成拿着刀,一块一块切,肥的、瘦的、五花、里脊、排骨,分门别类码在案板上。李德胜端着一盆猪下水蹲在旁边清洗,肠子、肚子、肝、肺,一样一样翻洗,洗得很仔细。
“老李,肠子洗干净,灌血肠。”刘成说。
李德胜点头,把肠子翻过来,用盐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通红。
赵德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转身走了。他回到木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旧衣裳——灰蓝色的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他女儿小梅活着的时候,给他买的。他只穿过一次,舍不得穿,收起来了。他抖开衣裳,没有褶,还是新的。他摸了摸布面,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放回布包里,塞回床底下。
傍晚,刘成把灌好的血肠下锅煮了。水开了,血肠在锅里翻滚,肠衣鼓得圆滚滚的,用针扎一下,不冒血水就熟了。捞出来切成片,黑红黑红的,冒着热气。小雨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血肠,用筷子夹起一片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糯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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