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刘成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贴了一张灶王爷的年画,是从县城买回来的,画上的灶王爷留着胡子,笑眯眯的,旁边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老吴拄着拐杖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
“刘成,灶王爷贴歪了。”
刘成后退两步看了看,往左挪了挪。“正了吗?”
老吴又看了看。“差不多了。”
小雨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麻糖。“刘叔,麻糖。”刘成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口,黏牙。小雨也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嚼不动,含在嘴里慢慢化。
“这糖是给灶王爷吃的。”老吴说。小雨抬起头。“灶王爷吃糖?”“吃了糖,嘴甜,上天就说好话。”小雨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半根麻糖举起来,放在灶王爷年画前面。“灶王爷,你吃。吃了说好话。”老吴笑了。刘成也笑了。
父亲站在灶台边,看着刘成忙活。他帮不上忙,站在那里碍事,但他不走。母亲从外面进来,拉了他一把。“老沈,别挡路。”父亲往旁边站了站,还是没走。小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爷爷,灶王爷吃糖了。”父亲低头看着她。“你给的?”。小雨点头。“他吃了就能说好话。”父亲笑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打扫卫生。她把药架上的药一瓶一瓶拿下来,擦干净瓶身,再一瓶一瓶放回去,标签朝外。老吴推门进来,没有量血压,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冰凌忙活。
“冰凌,过年了。你也不歇歇。”
冰凌头也没抬。“歇了。这就是歇。”
老吴没有再说话。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暖气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冰凌把药架擦完了,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把窗户也擦了。窗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看到外面的雪地。
“冰凌,你擦窗干什么?”
冰凌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椅背上。“亮堂。过年了。”
赵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捆粉条。“冰凌,给你的。过年吃。”冰凌接过来,看了看。粉条是赵德厚自己做的,白白的,细细的,缠成一把一把,缠得很紧。“老赵,你还会做粉条?”赵德厚在椅子上坐下。“会。年轻时学的。多少年没做了。”冰凌把粉条放在桌上。“谢谢赵叔。”赵德厚摆手,伸出手臂量血压。
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八,正常。冰凌把血压计解下来。“今天正常。”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过年了,血压也听话。”冰凌笑了。赵德厚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他知道冰凌一个人过年,没有亲人。他也没有亲人,女儿死了,老婆走了。过年了,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李德胜在仓库里分拣粉条。赵德厚做了不少,每家分了几把,用稻草捆着。李德胜把自己那份拿回木屋,放在桌上,看着那几把粉条。他在岛上过年从来没见过粉条,只有稀粥和咸菜。现在有了粉条,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吃了。他站了一会儿,拿着粉条走到厨房。
刘成在忙活。“老李,怎么了?”
李德胜把粉条举起来。“这个怎么吃?”
刘成接过去,看了看。“炖肉吃。可惜没有肉。”李德胜想了想。“萝卜炖粉条也行。”
刘成点头。“行。萝卜炖粉条。”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了对联。她铺了一张红纸,拿起笔,想了很久。她没写过对联,不知道写什么。父亲坐在旁边看着她。“写‘五谷丰登’。”母亲照着他说的写,一笔一划,字歪歪扭扭的,但很大。“再写一个。”父亲想了想。“写‘六畜兴旺’。”母亲又写了一副。“家里没有畜。”父亲笑了。“写上,会有的。”
小雨跑进来,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红纸上的黑字。“奶奶,你写的?”母亲点头。小雨看着那副“五谷丰登”,念出声。“五谷丰登。”母亲愣了一下。“你认得?”小雨点头。“白奶奶教过。”母亲看了看父亲,父亲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碰到一起,又没有说什么。
小雨把对联拿起来,举着在屋里走了一圈。“贴哪里?”父亲指了指门框。“贴那里。”小雨搬来凳子,爬上去,够不到。沈飞从外面进来,接过对联,站在凳子上,贴在了门框上。小雨退后几步看着,红纸黑字,和灰扑扑的门框比对鲜明。
“好看。”她说。
沈飞从凳子上跳下来,也退后几步看着。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也看着。一家四口站在那里看对联,没有人说话。
傍晚,白鸽在门口贴福字。她把福字倒着贴,小雨站在旁边看。“白奶奶,福字倒了。”
白鸽点头。“倒了就是到了。福到了。”
小雨想了想,跑回家,把母亲写的另一副对联也倒着贴。贴完了,退后几步看。“福到了。反正都是福。”母亲没有拦她,父亲也没有说话。沈飞站在旁边,笑了笑。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比以前更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刘成说灶王爷上天了,初一再接回来。老吴说灶王爷吃了糖,嘴甜,上天说好话。赵德厚说他今天血压正常,过年了,血压也听话。
白鸽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书。那本《论语》她放在屋里了,过年了,让它歇一天。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今天我把福字倒着贴了。”
沈飞看着她。“白奶奶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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