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窗边,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把地盖住,把山盖住,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白鸽从门口进来,身上也落了一层雪,她掸了掸,走到火炉旁边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烤着手。
“老沈,这场雪下得好。”白鸽说。
父亲转过身。“好什么?”
“雪盖在地里,保墒。明年开春地不干。”
父亲点头,回到火炉旁边坐下。
白鸽看着母亲手里那双棉鞋。“秀兰,你还会做鞋。”
母亲抬起头。“你也会。”
白鸽笑了。“会一点。没你做得好。”
母亲没有接话。白鸽把手放在火炉上烤着,手背上全是皱纹,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老了,手指伸不直了。
小雨跑过来,站在白鸽面前。“白奶奶,你的书旧了。”
白鸽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论语》。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书脊裂开了,用胶布粘了好几次。“旧了。还能看。”
小雨靠在她身上。“等开春了,我给你买本新的。”
白鸽笑了。“好。买新的。”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下午,赵德厚踩着一地的雪走到卫生所。鞋湿了,裤腿也湿了,他在门口跺了跺脚,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
“老赵,下雪天别出来。摔了怎么办。”
赵德厚点头。“不碍事。走得慢。”
冰凌把绑带解下来。“药按时吃。”
“按时吃了。”
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他的手慢慢暖了,脚也慢慢暖了。裤腿上的雪化了,湿了一块,他不在意。
李德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没有进来。他转身走了,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进去。农具挂在墙上,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锄头铁锹耙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母亲写完了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下雪了。你爸爸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白鸽来了,说雪盖在地里,明年开春地不干。你爸爸说那好啊。”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小雨说开春要给你白奶奶买新书。我说你哪有钱。她说她攒着呢。”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不在,劈柴的地方空着,他已经把柴搬完了,墙根下堆了满满一垛。母亲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老吴说今天的雪下得好,刘成说雪盖在地里保墒。赵德厚说他下午去卫生所量血压了,偏高。冰凌说天冷血管收缩,血压容易高。白鸽说她的膝盖这几天不疼了,可能是烤火烤的。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今天下雪了。爷爷站在窗边看。”
沈飞看着她。“你看雪了吗?”
小雨点头。“看了。我跟爷爷一起看的。”
沈飞摸了摸她的头。“雪好看吗?”
小雨想了想。“好看。白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看不见,云很厚。风吹过来,很冷,带着雪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妈又写信了?”
沈飞点头。“写了。说雪盖在地里,明年开春地不干。”
陈岚沉默了片刻。“你爸高兴?”
沈飞想了想。“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应该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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