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暴雨后短暂停了三个时辰,凉意骤增,咳嗽声在城内城外此起彼伏。凉州城的大锅从未熄火,姜艾汤的辛香弥漫全城。
城头搭起油布棚,竟办起了三场比武。各营好手刀来箭往,胜者多得一小袋炒米一把嫩绿的水芹尖。
喝彩声穿透雨幕,随风飘出老远。城外泥浆里的镇北军士卒,听着隐约的喧闹,望着城头晃动的火光,手里冰冷的窝头愈发难以下咽。
那笑声比顾长庚的箭更准,直直扎进他们最柔软的地方。
第十一日至十二日,暴雨转为连绵阴雨。薛崇仍在坚持围城,但他的围困越来越吃力。粮草告罄的消息压不住,逃兵日增。
顾长庚的箭,每日早晚必发。他专挑顺风之时,将特制的响箭射向镇北军营深处,箭上绑着简短字条:
“城中豆芽盈盆,士卒分食。”
“城头积水尽去,守备无虞。”
“韩柏今日骂薛崇五次,次次有新词。”
字里行间,没有劝降,只是在无声地宣告:我们还活着,活得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薛崇的人拼命拦截,却总有漏网之箭,如同种子一般,落入镇北军将士的心田。
第十四日,连绵阴雨仍不见停,薛崇几乎弹尽粮绝。
营中能杀的驮马已杀了大半,但连日暴雨,根本无法生火,士卒们只能就着雨水,啃食带血的生马肉果腹。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咽下去时胃里翻江倒海。
更多人连马肉也分不到,只能去泥泞里刨不知埋了多久的馊麸皮和野菜根,就着泥水往嘴里塞。
痢疾先从伤兵营传开。没药,只能看着人拉到脱力,最后在泥地里抽搐着断气,一天能抬出去十几具。
活着的伤兵更惨,伤口泡得发白肿胀,烂出蛆来,夜里的呻吟声络绎不绝,听得人头皮发麻。
逃兵从杂兵营蔓延到嫡系,连薛崇的亲卫队都有人趁夜摸黑跑了。
起初,薛崇逃一个杀一个,人头插在中军帐外示众。
后来一夜能跑几十个,杀都杀不过来。那些插在泥里的人头没人管,乌鸦啄得只剩白森森的骷髅,眼珠子挂在眼眶外晃荡。
然而老天似乎格外眷顾薛崇,第十五日清晨,天空没有征兆地放晴了。
当第一缕日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时,整个营盘都静了一瞬。有人伸出手去接久违的阳光,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几乎是同时,探马跌跌撞撞冲进来:从附近永昌卫紧急调拨的军粮,居然踩着泥泞,奇迹般地运到了。
粮不多,却够所有人喝上几顿热粥。
伙房的烟筒久违地冒起了炊烟,粟米粥的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翻出的浓烈腥气,在营盘上空飘荡。
捧着粗陶碗的兵卒们蹲在泥水里,埋着头狼吞虎咽,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舔得干干净净。
薛崇站在刚清出来的高坡上,眯眼望着远处的凉州城。他身上的甲胄半个月没脱过,锈迹和泥垢结了一层,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里却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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