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汛报由海东青从河套方向飞来,竹筒上沾着泥水,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黄河上游水位暴涨,已漫过堤岸。
顾长庚将信递给身旁的陆白榆,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悲悯,“上游每涨一寸水,下游便有百姓抱着梁木漂成腐尸。”
第七日,八百里加急军报从河套飞马送至薛崇大营。
黄河中游决堤了!
决堤口在河套南缘,淹了三县十七村,冲断了通往凉州的官道,也彻底冲断了他们的粮道。
报信的斥候浑身泥泞,声音发抖,“将军,河套遍地流民,粮草运不过来!还有......还有人在趁乱起事,旗号打的是‘赵’。”
薛崇心中陡然一沉,握着那封军报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之色。
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西北地界上,还有哪个姓赵的敢在这时候起事?
他只知道粮道断了,即便有援军,也会被洪水堵在路上。
他们即将挨饿,而凉州城墙上那些蓑衣还在暴雨里井然有序地巡逻。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将军,刘翀带着西北王世子,在营外求见。”
薛崇眼前骤然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蓦地站起身来,“快,快请!”
第八日,暴雨持续不断,半点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薛崇大营已成人间泥狱。
战马在齐膝深的泥浆里惊惶刨蹄,一匹驮粮骡子猝然陷进暗坑,泥水瞬间没过头顶,只剩半截脊背在漩涡中打转。
士兵们跪在浮着帐篷碎布的泥汤里疯刨粮袋,有人滑倒便被浊流卷走,惨叫淹没在混着粪土的水沫中。
柴火早就湿透,士卒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伤兵的伤口在潮湿中溃烂发臭,军医束手无策。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营中开始出现逃兵,且多为薛崇接手后收编的杂兵和新卒。
薛崇暴怒,连斩三名逃兵悬首示众。
然而,杀戮未能止住溃散之势,反而令压抑的怨气在嫡系与降卒之间弥漫开来。
窃窃私语在暴雨和泥泞中悄然发酵,“新帝把凉州给了刘家,河套粮道又断了......咱们在这儿围的,到底是叛军,还是自家兄弟的活路?”
第九日,薛崇终于知道姓赵的是谁了。打探消息的斥候循着那些逃荒的难民口中,拼凑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秉义!
那个被先帝卸了兵权,流放西北的赵秉义。
他趁暴雨冲垮官道、薛崇分身乏术之际,已攻占了三座县城,收编流民达两万之众。
他在河套自称镇北将军,扬言要夺回他失去的一切,还放出话来:但凡有投奔他的镇北军老兵,事成之后都加官进爵,绝不亏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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