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摇摇头:“我有别的事,得从另一条路走,你回去准备糙米,咱们和彦宏米店的生意也得谈,既然两家米店是表亲,有些生意一样能做。”
李运生等人坐船走了。
张来福要趟一遍魔境的路。
从三河口到窝窝县,走魔境一共有五天路程,张来福买足了干粮,带好了水,来到了三网庄。三网庄是三河口下属的一个村子,这村子里原本住的都是渔民,因为三河口这地方鱼多,而且肥美,渔民干活不辛苦,每次下河撒三网,打上来的鱼,足够这一天的吃喝用度。
现在三网庄里人很少,五户人家里有三户空着,不是因为鱼不好打,是因为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去别处挣钱了,三河口这地方靠上了锁江营,发财的路数确实不少。
张来福去了三网庄的晒网滩,这地方是一片河漫滩,滩涂上戳着许多杆子,杆子彼此之间拉着许多绳子,绳子上挂着各家的渔网。
有的渔网刚打完鱼,在这晾着,网上还带着不少水。有的渔网在这晾了好几年了,网绳和晾绳搅在一起,想解都解不开。
在层层叠叠的渔网之中,张来福按照黑罗盘的指示,自西向东,在晒网滩上沿着蛇形来回走三遍。三遍过后,罗盘上的血点和圆心重合,这就等于走进魔境了。
如果不是因为张大发之前告诉过张来福这条路径,张来福还真不相信,这就真的算进入魔境了。这个魔境入口实在特殊,不下河、不跳井、不钻地窖,只在渔网中走三圈就到了。
出了晒网滩往西走,就能找到通往窝窝县的路。
但张来福现在还不想回窝窝县,难得来三河口一趟,张来福想去看看锁江营那边的魔境出口。按照张大发绘制的地图,张来福一路往东走,很快走到了竹篙岭。
竹篙岭是一座山,山下有几间民宅,因为人家太少,也成不了个村子。
翻过竹篙岭,再走一天一夜的山路,张来福能抵达锁江营的魔境出口,把这条路摸清,是攻打锁江营的关键。
张大发专门叮嘱过,张来福要在第二户人家和第三户人家之间穿过去,再上竹篙岭,才能保证不迷路。张来福走到这两户人家之间,在墙上看到了一张告示。
三河口县公署布告。
竹篙岭上有一恶汉,频频于山中行凶作恶,今招募各路豪侠义士上山围剿,然屡战不胜。过往客商人等,当有十人以上结伴,方可过岭。倘有不遵告示,孤身擅自过岭者,性命攸关,后果自负,各宜凛遵,勿谓言之不预!
切切此布!
张来福一看这告示,挠了挠头皮。
竹篙岭上这是出了个多凶的恶汉,还至于贴告示提醒?还必须得十人结伴才能过岭?
关键张来福现在上哪找十个人去?
这告示是真是假?是不是有人恶作剧?
要不去周围人家问一问?
张来福看了看周围几座院子,有的院子里冒起了炊烟。
按照过往的经验,在魔境常住的魔头都不太好招惹,张来福正犹豫着用不用为这事去冒险,忽听有人在身后说话:“不要害怕,不要看这些告示胡说八道。”
嗤啦!
一名老者拿着一把长柄铁钳,夹起告示一角,把这告示给撕了下来,装到了身后的背篓里。他背篓有盖,这盖子和老头有特殊感应,老头铁钳一到,盖子自动掀起,等告示落到竹篓里,盖子又关上了,这样能防止字纸被风吹走。
张来福看了看老头:“你是昨晚那个收字纸的?”
老头看了看张来福:“你是昨天晚上买纸不给钱的?”
张来福一瞪眼:“胡说,什么时候不给钱了?我们给了六十多个大洋。”
老头反问一句:“你觉得给多了吗?”
被老头这么一问,张来福还真不好回答。
正是因为看到了三张告示,张来福才会去调查彦宏米店,他这才知道不能直接往江生米店卖米。这件事对他帮助很大,可不是几十个大洋能衡量的。
张来福冲着老头抱了抱拳:“多谢前辈指点,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老头挥了挥手里的铁钳子:“别在这扯淡了,趁着天亮赶紧上山吧,等天黑就麻烦了。”
张来福一愣,告示上只说结伴而行,没说天黑的事情。
“前辈,天黑上山会怎么样?”
“让你走就赶紧走,别问那么多,遇到我算你走运了。”老头不想解释,拿着铁钳子又去上另一面墙上撕告示。
张来福打开怀表一看,现在中午十一点,时间还早。
他沿着山路往山上走,走了三个多钟头,走到了半山腰。
眼前是条岔路,一条路陡峭些,直通山顶,另一条路平缓些,盘山而过。
这两条路都能翻山,通过目测判断,从陡峭的路翻山,路途要短一些,但路不是太好走。
从盘山道翻山,路应该好走一些,但路有多长可不好说。
张来福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已经下午两点钟了。
就着水吃了口干粮,张来福决定从山顶翻山,盘山道不知通往什么地方,往山顶走,道路更清晰一些。张来福正往山顶走,经过了一棵老榕树,榕树的树干上也贴了一张告示。
三河口县公署布告
竹篙岭一带,有一恶汉,滋扰行旅,讹诈伤人。本县已传谕各路英雄豪杰协同查拿,然至今未获。诚恐往来行人不知利害,贸然独行,致遭欺辱,合行出示晓谕。
凡过往客商行人,只准夜间过岭,白日一律禁止通行并须十人以上结伴,方准行走。
倘有不遵告示,白日孤身或人数不足擅自过岭者,性命财产攸关,后果自负,各宜凛遵,勿谓言之不预切切此布!
这告示说只能夜间过岭不能白天过岭,这又是什么道理?
如果真有恶汉伤人,光天化日都不敢走,夜里过岭岂不更危险吗?
张来福越发怀疑这告示是恶作剧。
可恶作剧也不用做这么卖力吧?山下贴,山上又贴。
这告示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玄机?
嗤啦!
张来福正在看告示,一把铁钳伸过来,又把告示给揭了。
“不用看这个东西,都是骗人的,赶紧过岭吧。”
张来福一回头,居然又是那个收字纸的老头。
“前辈,你怎么也跟着上山了?”
老头拿着夹子,把告示往竹篓里一扔:“我这不是为了收这张纸吗?”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好像只有这一棵老榕树上有传单:“为了这一张纸,你爬了半座山?”老头子觉得这半座山爬得不冤:“蔡伦造纸费神功,遂使教化普天穹,寸纸如金应珍爱,说与儿孙勿看轻。
一字值千金呐,这告示上这么多字,这得值多少钱?你算过吗?”
张来福从怀里掏出老郑买的报纸,递给了老头:“这张报纸值多少钱?您给估个价。”
老头拿着报纸放到自己身后的背篓里了。
张来福愣了片刻问道:“你不给钱的?”
老头摇摇头:“我们这行收纸从来不给钱。”
张来福没再多问,他赶紧往山上走。
山上有没有恶汉已经不重要了,张来福现在担心的是他一直甩不开这老头。
他每走十来分钟,就回头张望一次,一直没有看到老头的踪迹。
因为放心不下,张来福把金丝和铁丝放出来,让她俩跟在身后,小心戒备。
山路越来越难走,张来福即使有定邦豪杰的体魄,也一路走得脚酸腿软,喘息连连。
走了两个多钟头,前边已经没路了,树枝藤蔓,盘错相连,张来福拿着铁丝,勒断了树藤,硬生生往前开路。
到了六点多钟,张来福终于走到了山顶。
他双手一个劲儿哆嗦,金丝和铁丝也跟着哆嗦,这一路开道,走得太辛苦了。
粉盒从怀里跳出来,用粉扑帮张来福擦了擦汗水。
香粉扑在脸上,一阵凉意顺着鼻腔往额头上顶。
累得昏昏沉沉的张来福,突然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平时极少出手的粉盒,是在提示他留意周围环境张来福提着灯笼往周围看了看,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山顶雾气很浓。
脚下一片荒草,远处有几棵大树,影绰绰能看个轮廓,也分不清是什么树种。
管他什么树种,赶紧下山吧。
走了没多远,雾气变得更浓,张来福点亮了灯笼。
灯光闪烁,远处隐隐约约好像有座两层石屋。
山顶上为什么会有石屋?
这里连路都没有,有谁会住在这地方?
石屋里亮起了灯光,张来福攥住灯笼,快步下山。
没走多远,一棵大杨树拦住了去路,张来福差点撞在树上。
奇怪了,这树怎么好像突然冒出来的?
树皮白一块、黑一块,像生了疮似的,张来福举着灯笼仔细看,才看出来树皮上贴着好几张告示。告示上只有一行字:“恶汉在此行凶,快走!”
这告示写得也太粗糙了,连个题头和落款都没有。
好像也不是那么潦草,告示上有县公署的大印。
嗤啦!
老头拿着铁钳子,把树上所有的告示全都撕了:“不要听他们胡说,这里没有恶汉,你也不用急着走。”
张来福拎着灯笼,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前辈,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老头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我没有跟着你。”
“没跟着我,你为什么跑到山顶来?难道就是为了收这几张纸吗?”
“不光是为了这几张纸,”老头指了指远处的石屋,“天黑了,我该回家睡觉了。”
“你住在这?”张来福这回明白了,“你就是伤人的恶汉,对吧?”
老头皱起了眉头:“怎么还跟你说不明白了,这里没有恶汉,我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恶汉。”眼看天黑了,张来福又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天黑了你就回家睡觉了,对吧?”
老头觉得这事儿不用问:“天黑了肯定睡觉啊,天亮的时候睡觉,活谁干啊?”
张来福点点头:“所以告示上说要天黑的时候过岭,天黑的时候,你回去睡觉了,所以过岭反倒安全,对不对?”
老头点点头:“所以我说,让你白天过岭,到了晚上就麻烦了,我不能让你耽误我睡觉啊。”张来福看了看天色,天马上就黑了:“前辈,要不你今天早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呀,我有钱了,我发达了!”老头拿着铁钳子,从竹篓里夹出了一张报纸,“这张纸是你刚才给我的,你让我估算一下价钱,这张报纸上有一万多个字,一字千金,你说这报纸值多少钱呢?”张来福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前辈,不管这报纸值多少钱,我都送你了。”
老头轻轻抚摸着报纸,就像在抚摸一块金子:“这事让我挺为难的,我要是收了呢,这份礼太重,我有点过意不去;我要是不收呢,这又是你亲手送的,我也不好辜负你一片心意。
要不你看这样吧,你把这张报纸送给我,我再把这张报纸卖给你,你心意我也收到了,你的报纸我也还给你了。”
张来福笑了:“告示上说你讹诈路人,就是这么来的吧?前辈,这张报纸你打算卖给我多少钱?”老头拿着报纸,反反复复看了两遍:“这钱确实不太好算,一万个字,一个字一千金子,我要收你一千万两黄金,我估计你也拿不出来。
你是后生晚辈,我也不能为难你,要不这样吧,这张报纸卖你一千万大洋,你看行不行?”张来福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老头:“前辈,以你的身份,这么敲诈一个晚辈,不合适吧?”“怎么能叫敲诈呢,一字千金,这是文昌帝君赠给吾辈的福运!”老头一拍背后的竹篓,竹篓里的字纸都飞了出来,字纸在空中点燃,带着火焰,飞向了远处的石屋。
字纸越飞越多,石屋被火光照亮,雾气稍微散去,张来福终于看清了石屋的轮廓。
那不是一座石屋那是一座七层的六角石塔,所有字纸全都飞进了石塔一层的大门,烟尘带着金光,顺着石塔各层的小窗户冒了出来。
“这是惜字塔?”张来福看向了老头。
老头点点头:“是惜字塔,也是我家,走吧,去我家里坐坐吧,让你看看什么叫黄金屋。”张来福盯着惜字塔看了好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前辈,我还急着赶路,改日再去府上拜会。”“你要不想去,那就把这张报纸买走吧。”老头一挥手里的铁钳子,报纸飞到了张来福的头顶上,忽远忽近,不停盘旋。
张来福正思量这张报纸掉下来,会是什么后果:“前辈,我就是来三河口随便转转,怎么就遇到你了呢?”
老头笑了:“遇到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