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把那男子摁在了椅子上。
男子想要拔枪,两条铁丝左右交错,把他两只手给捆上了。
男子又想喊人,郑琵琶那边琵琶一响,唱起了小曲儿:「列位落座暂消停,勿使喧嚣扰雅情。堂中静气方听曲,静里方能听分明。」
这是评弹艺人的开场曲,目的就是让听众安静下来,不成想男子听了这曲子,居然真安静下来了,不是喊不动,也不是喊不出声音,是他不想喊。
他觉得自己该在这安安静静听曲,不能搅和了人家唱曲人的生意。
等听完了一曲,郑琵琶的绝活过去了,这男子自己也琢磨明白了。
眼前这两个是狠人,分分钟能要他命,要是想活命,千万不能鲁莽。
张来福问男子:「你叫什麽名字?」
男子回话:「我叫栾大刀,锁江营的股把子。」
张来福对土匪的整体编制还不是太了解,他问郑琵琶:「股把子是什么职务?」
郑琵琶回话:「股把子是绺子里的头目,在浑龙寨,一个股把子手里能管三十来人,我就曾经当过股把子。」
张来福拿着一把刀子,在男子眼睛旁边转了一圈。
栾大刀仰着脖子一真往后躲:「我刚才说的是实话,咱都是绿林中人,规矩总得讲一点吧?」
张来福把刀尖贴在了男子的眼皮上:「你根本不是什么绿林中人,你是阎大帅手下的正规军,我没说错吧?」
栾大刀当即否认:「我是西地人,说话的时候带点西地口音,你因为这个就说我是阎大帅的人,这可就不讲理了。」
张来福一皱眉:「你这人说话真不爽利。」
他正要下刀子,李运生和丁喜旺推门进来了。
刚才栾大刀叫嚷着要出仓费,李运生和丁喜旺已经在隔壁听见了,他们就在门口守着。
「来福,先别下刀子,我给他下点药。」李运生打开药箱子,开始配药。
栾大刀抿了抿嘴:「我真不是阎大帅的手下,西地人都这个口音————」
张来福摇摇头:「这和你有哪的口音没有关系,锁江营横在朔南江上,在南边这,吃商人的丝绸糖茶,在西边这,又吃商人的毛皮盐铁。
你们不是抢点钱那么简单,你们是按时价直接收钱,这哪是绿林道干的事情?这么大一块肥肉,哪轮得到绿林道来吃?」
郑琵琶看着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我真服了您的眼力,这才刚来三河口,就把事情看得这么明白。
这麽肥的肉只能给大帅吃,别人谁都吃不到,只是现在不知道是哪位大帅在吃这块肉。」
李运生调好了药膏,要往栾大刀脸上抹。
栾大刀一个劲地躲,眼泪都快下来了。
张来福拉长了一根琴弦,挂在了栾大刀的耳朵上:「阎大帅和乔老帅几次出兵攻打锁江营,不是因为打不下来,而是根本没打。
这是他们两家合伙做的生意,他们哪舍得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琴弦就在耳朵上挂着,只要张来福一收劲,栾大刀这只耳朵就下来了。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栾大刀看着张来福,他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历,但对方既然猜出了根底,自己就没必要瞒着了。
「我是阎帅手下十五旅二团三营队官,名叫栾兴成,我来三河口是为了采购军需。」
张来福看了看李运生:「他这人说话好费劲。」
李运生把药膏往他眼睛上一抹,栾兴成的眼睛冒了烟,疼得钻心。
栾兴成痛呼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运生问道:「你说来采购军需,是偶尔来三河口采购一趟,还是经年累月地在这采购?」
栾兴成不敢再隐瞒,这回他把话说全了:「这是一门差事,我就在三河口一直采购,平时偶尔回锁江营,大部分时间都在三河口,我在这已经干了两年多了。」
张来福笑了:「这回说话利索多了,我不管问你什麽,你都像现在这样好好跟我说。」
丁喜旺又看到楼下有马车经过,马车上装满了丝绸:「这些收丝绸的马车全是你们的吧?」
栾兴成伸着脖子往窗边看:「你们让我往窗外看一眼,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哪个马车。」
张来福一收紧铁丝,栾兴成被勒得剧痛。
疼了他还不敢叫,李运生拿着药膏,在他身边等着。
栾兴成哭了:「你们得讲理啊,你们说马车的事,得让我看看是哪个马车。」
张来福皱起眉头:「还能哪个马车?敢用马车拉着丝绸在街上走的,在三河口除了你们还有谁?」
栾兴成没作声,这话又被张来福说对了。
外边那些收丝绸丶收陶瓷丶收白糖丶收茶叶的大马车,都是锁江营的人。
张来福知道他们的收购价肯定不高:「我收丝绸,六块大洋一匹,你收丝绸多少钱?
我估计也就三块吧。
栾兴成低着头小声说道:「一块。」
张来福一惊:「一块大洋就能收到一匹?你这是收白菜啊?」
栾兴成的声音更小了:「一块大洋两匹————」
张来福惊呆了:「这连白菜都不如,你们怎麽不直接抢呢?」
李运生算看明白了:「这些商人应该就是被抢的吧?
栾兴成解释道:「他们不算被抢的,他们只是出不起买路钱,过不了锁江营。」
丁喜旺想了想,没想明白:「过不了锁江营,就把货拉回去唄,放三河口这做什麽呀?」
李运生对丁喜旺道:「你以前开钉子铺,那是坐商,你不知道行商的苦。行商这一路运货,人吃马喂和车船花费都相当大,这些花销和丝绸的成本不相上下。
如果再把货运回去,这些丝绸在产地也卖不是什么好价钱,在路上还有可能被山贼水匪给抢了。
一来一回的运费往里一算,这一趟可就赔惨了,还不如就地把货卖了,起码把回去的运费省下了。」
张来福看着栾兴成:「你们突然在买路钱上涨价,有不少商人都交不起钱,他们都来三河口这出货,你们再想方设法拦着不让他们出货,对吧?」
栾兴成低着头道:「我们没拦他们。」
张来福点点头:「说的没错,你们不拦卖家,但是拦着买家。」
栾兴成小声说道:「你们买太多了,你要是就买个几尺布,我们肯定不拦着,这是我们的规矩。」
张来福明白他这手段:「要是零星买卖,你们就让买,让商人看到三河口有生意做,才能把更多的商人给骗来。
但我要大宗进货,你们就不让走,我要是走不了,就得找这些商人退货,这些商人为退货的事情也吃了不少亏,货物脏了破了,丢了少了,全得这些商人担着,所以他们就不敢把丝绸卖给我们,我说得没错吧?」
栾兴成点了点头,张来福全说对了。
李运生接着说道:「这些商人出不了货,只能在三河口待着,这地方吃喝用度贵得吓人,商人在这耗一天,就要多赔很多钱,耗不了几天,他们耗不起了。
无论再怎么心疼,他们只能把丝绸用白菜价卖给你们,你们转手再把丝绸送到西地,这可是又赚了一大笔。」
栾兴成抿抿嘴唇:「其实吃喝用也不是那么贵,我们挺公道的————」
郑琵琶笑了:「看来这里的客栈饭馆也都是你们锁江营开的,你们锁江营真狠呐,真是把这钱都挣到地皮三尺了。」
栾兴成以为这些人要抢钱,赶紧说道:「我们可没怎么挣钱,我们挣的钱都要如数上交给长官的,长官都如数上交给大帅的。」
张来福拎起了栾兴成身上的铁丝:「那咱们现在就说点长官的事,现在的锁江营,还是阎大帅和乔大帅一起经营吗?」
栾兴成点点头:「乔帅的人,也还在。」
张来福一收铁丝:「别吞吞吐吐,他们现在还是乔帅的人吗?」
栾兴成被铁丝勒得剧痛,赶紧回答:「乔帅都没了,他们也不算乔家的人了,但他们在锁江营也有口饭吃。」
张来福又收紧了铁丝:「说直接一点,他们是不是已经投靠阎大帅了?」
「投靠了,已经投靠了!」栾兴成使劲点头,「就是没给番号,但是饷银还是给的,一般不欠他们的。」
张来福和李运生对视了一眼,锁江营现在完全掌握在阎大师的手下。
这就是张大发不愿意介绍锁江营状况的原因,因为锁江营和之前的状况不一样了,他不想误导张来福,也不想得罪阎大帅。
张来福如果想打锁江营,就是要打阎大帅手下的正规军,这些正规军的战力如何呢?
如果战力和沈大帅手下的除魔军一样高,这仗就不用打了,张来福肯定不是对手。
丁喜旺直接问栾兴成:「你就直说吧,你们锁江营有多少人?多少枪?」
栾兴成想了想:「具体多少人我也说不好,我就是个队官,这些大事儿,长官不跟我们交实底,我估摸着,要是把人全算上,得有一万多。」
四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一万多人?这仗可怎么打?
众人错愕间,窗外一辆马车经过,拉的是一车瓷器,锁江营的人又拿白菜价收了不少好东西。
丁喜旺看看窗外,又看了看栾兴成。
他拿着一根钉子,扎进了栾兴成的肚脐里:「你少他娘的跟我扯淡,你们肯定没有一万人。」
栾兴成疼得直哆嗦:「我没骗你们,我经常采购吃喝,按吃喝算一算,真有一万人。」
丁喜旺指了指窗外:「你们要是真有一万人,也不用拿白菜价卖别人东西了,你们直接抢,这多省事?」
栾兴成摇摇头:「那不一样,还是不能抢的,抢的话,一旦失手了,就不好办了。」
丁喜旺一转钉子头:「都有一万人了,你还跟我说不好办?」
郑琵琶在旁边插了一句:「丁局长,这就是您外行了,干我们这行的有规矩,能吓就不逼,能逼就不抢。
动刀枪去抢,那就是要和对面拼到鱼死网破,不管手下人再多,枪再狠,对面一旦有个手艺人,这一仗都不知道得折损多少人马。
做我们这行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斗狠,他们用白菜价收货,转手高价再卖了,我觉得这手段合理。
他们可能真有一万人,但既然是正规军,有些事也得说明白,栾队官,你们这一万人都是打仗的吗?」
栾兴成摇摇头:「肯定不全是打仗的,有扫地的丶做饭的丶干杂活的,两位协统和几位标统的夫人丶姨太太,大小亲戚,也都在里边。」
这句话是重点。
郑琵琶在放排山上当过土匪,在袁魁龙手下也当过正规军,他对编制的事情非常敏感,知道编制,他就能推测出战斗人员的数量:「锁江营一共有两位协统吗?」
栾兴成点点头:「一位是我们阎帅手下的任协统,另一位是乔帅手下的楚协统,虽然现在都归阎帅了,但还是各自带各自的兵。」
「两位协统各带各的兵?」郑琵琶觉得有些奇怪,他又问,「这两位协统手下各有多少位标统?」
「任协统手下有三个标统,楚协统手下原本也是三个标统,现在有多少个标统不知道了。」
丁喜旺又拔出一根钉子:「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说不知道?」
栾兴成吓坏了:「我真不知道,楚协统在江对面,我们一标人过不去。」
郑琵琶不露声色,这两个协统分别把守江两岸,对他而言,这是重要信息。
他问栾兴成:「你是在南岸还是在北岸?」
栾兴成道:「我在北岸,我们平时都不去南岸,我们管带也不允许我们去南岸。」
张来福问:「你们打劫的时候,难道不一起干活吗?
「不用我们打劫,有大麻绳。」
「大麻绳是干什么的?」张来福还以为大麻绳是某个人的绰号。
栾兴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麻绳就是一条大麻绳子,一头拴在东岸,一头拴在西岸,有船过来,这大麻绳子就绷紧了,然后把船给拦下来,等船把买路钱交了,大麻绳子再松下来,把船给放过去。」
李运生问:「寻常的小船也就罢了,如果是大船,你们也能拦得住吗?」
栾兴成连忙点头:「能拦得住,就连走船都拦得住。」
丁喜旺拿着钉子就要捅:「你这纯属胡说八道,走船得多大的劲,凭什麽就让你拦住了?」
栾兴成说的是实话:「我没骗你们,真能拦得住,走船想跨过去都不行,那绳子能把走船的腿给捆住,七八艘走船都能一块捆住,一艘都动不了。」
张来福也很吃惊:「谁来操控这样的绳子?」
「操控?」栾兴成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郑琵琶给解释了一句:「就是谁来拽这根绳子?谁又能用这根绳子把走船的腿给捆住?
「不用拽,也不用我们捆,这绳子自己会捆,有管绳子的人,跟绳子说句话就行,这绳子什么都干。」
这回四个人都听明白了,这绳子肯定是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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