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挥锤子,虎口磨出老茧,砸下去是垂直力。这个人横着抡,是杀人惯用的角度。”
刀疤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动。查几天。”
阿杰照常上工,照常推碎石,照常蹲在工棚门口吃饭。没有人怀疑他。一个普工,被人在工地上当狗一样踩,谁敢杀人?
直到第二天傍晚。
阿杰下工后沿着滨海公路往菜市场走。天色暗得很慢,夕阳把海面染成铁锈色。他想去菜市场买包烟,顺便透透气。
走到公交站附近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填海工地方向开来,在他身旁缓缓停住。
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四十出头,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西裤,皮鞋锃亮。
山崎。
阿杰不认识这双眼睛。但这双眼睛认识他。
“阿杰先生。”
山崎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我们不是九条家的人。我们是樱花会的。准确地说,是前任会长服部半藏先生的旧部。”
阿杰的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
“樱花会?我听说过。以前在南锣国,跟彭家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后来被九条家扫了。”
“扫了。”
山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服部死在李晨手里。我们在日本的产业被九条家一夜之间扫光。黑田被抓了,山崎这个姓也不敢再用。我们现在是无根的人。跟你们一样。”
他顿了顿。
“你这几天在工地上有点麻烦。那个佐藤健验收的时候撕了你的验收单,你一个人扛了三天。我们注意到了管廊里的那件事。九条家在查,李晨的人在查。他们还没查到你,不是因为你做得干净——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一个普工有那种胆量。但我们相信。”
阿杰的瞳孔收紧。
“你是谁?”
“山崎。樱花会现任联络人。帮你的人。”
“为什么帮我?”
山崎推开车门,往旁边让出一个座位。
“因为杀九条家的人,你以为还能回头吗。”
阿杰站在原地,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手在裤兜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上车说。这里不方便。”
阿杰没有动。
山崎看着他。
“你以前在华国混过湖南帮,后来在南锣国跟过彭家。彭家被美国人炸了,你带着彭家最后一个人逃到南岛国。那个彭家的女人现在在画眉夜总会上班,跟九条家的项目经理同居。你一个人住在工棚里。在南岛国你无亲无故,没有身份,没有合法入境的记录。杀了九条家的项目经理,你以为鬼冢能查多久?查到之前他们会先查你身边的人。然后查到彭小玉。你杀了她的长期饭票,她会感激你吗?还是更恨你?”
阿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们能给我什么?”
“一个新的名字。一张合法的身份证。一套公寓。比你那条逃跑的母狗更听话的手下。还有一次证明你不是狗的机会。”
阿杰沉默了很久。
回头看了一眼填海工地。塔吊在夕阳里缓缓转动,海水淡化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气。工棚门口,老陈大概又在帮他留饭。转过头,看着山崎。
“你们要我做什么?”
“上车。”
阿杰把工牌从胸前摘下来,放在公交站的候车凳上。工牌上的照片还是刚来南岛国时拍的,那时候眼神是躲着的。坐进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没有回南岛国城区。它拐上滨海公路,经过填海工地,经过晨月大厦,经过画眉夜总会的霓虹招牌。四楼那扇窗户现在没人亮灯。
彭小玉大概正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画眉,不知道佐藤健已经躺在太平间里了。
大概也不会知道阿杰走了。
车开到码头。一艘快艇等在那里,蛇头还是上次那个瘦得像竹竿的人,脖子上挂着佛牌,嘴里嚼着槟榔。
阿杰跟着山崎上了快艇。引擎发动,快艇劈开海面。南岛国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快艇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座荒岛。
岛上漆黑一片,只有码头上一盏孤零零的灯泡亮着。沙滩上堆着几排生锈的集装箱,集装箱后面是一栋用火山岩垒的两层楼,窗户里透出惨白的灯光。
山崎第一个跳上码头。
“这里以前是住吉会在南太平洋的一个中转站,用来囤货洗钱。住吉会倒了以后我们接手改了改。地方不大,胜在隐蔽。岛上没有本地居民,四周全是海。九条家的卫星扫不到这里,华国的天眼也扫不到。李晨在南岛国填海造地、建高楼大厦、修十里银沙滩,他应该不会想到,离他几十海里的地方,会有人在荒岛上重操旧业。”
他转过身,对阿杰伸出手。
“欢迎来到樱花会的新据点。”
阿杰没有握。
他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南岛国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漆黑的海水和咸腥的风。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跟着山崎往火山岩房子走去。
那盏惨白的灯光在前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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