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推碎石,照常去食堂打三块钱的饭,照常蹲在工棚门口把饭盒里的肥肉挑给老陈。
验收单撕碎的纸片用胶布粘好,揣在口袋里,谁都没给看。
晚上躺在铁皮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形状还像南锣国的地图。
杀人的念头一旦在脑子里生了根,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有时候他会想起彭龙玉。想起她在南锣国扇自己耳光的样子,想起她裹着浴巾靠在床头抽烟的样子,想起她从丰田车上下来时那个日本人搂着她腰的手。
他告诉自己:我杀佐藤健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第四天下午,机会来了。
佐藤健一个人来验收第四标段的管廊照明预埋件,连技师都没带。管廊深处还没装灯,黑得像矿洞。阿杰蹲在工棚门口,远远看见那顶白色安全帽晃进管廊入口。
他把饭盒放下,站起来。
老陈在工棚里喊:“阿杰,去不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去撒泡尿。”
阿杰拐了个弯,往管廊方向走。
走到管廊入口,左右看了一眼。围挡外面空荡荡的,工友们都去食堂了,没人注意这边。他从工具架上顺手抄起一根扭矩扳手,掂了掂分量,转身走进了管廊。
脚步声被混凝土墙壁吸进去,一点回响都没有。
管廊深处只有一盏临时灯泡,挂在预留的电缆支架上,晃来晃去。佐藤健背对着入口,正拿着手电筒照墙壁上的预埋件,验收单夹在腋下。
阿杰站在黑暗里。扭矩扳手拖在身后,影子被灯泡拉成一条扭曲的带子。
佐藤健大概听到了什么——也许是碎石被胶鞋碾碎的声音,也许是扳手拖在地上的金属摩擦声。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打在阿杰脸上。
阿杰眯了一下眼睛。那张脸在手电筒光里惨白惨白的,不是工地上的尘土色,是纯粹的、没有血色的白。
“是你?”
阿杰没有回答。
佐藤健把手电筒放下,看着阿杰手里的扭矩扳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没有问“你要干什么”——那种蠢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只是把验收单从腋下抽出来,慢慢放在旁边的电缆支架上。
这个动作出奇地平静。
“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我没想跑。”
佐藤健沉默了一会儿,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预埋件上。手电筒的光柱斜斜打在墙壁上,照亮了两个人被拉得变形的影子。
“你叫阿杰。普工。我以为你只不过是个扛碎石的小角色,被人在工地上使唤惯了,骂两句也不敢吭声。你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你的命在我手里。你在工地上拿验收单在我工友面前撕,一条一条念我住几号工棚、日薪多少、热水几点停。你说我配不上她。你确实比我有钱。你住公寓,我睡铁皮房。这个我不争。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要我死,一句话就够了,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当狗一样踩?”
佐藤健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她有些地方很像。眼睛里有一样的东西。”
阿杰攥紧扳手,往前迈了一步。
“她跟我是同一种人。你呢?”
“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从一见面我就看准了,你就是一条跟在女人后面舔脚后跟的——”
阿杰挥下扳手。
第一下砸在安全帽上,砸出闷响。
第二下砸在肩膀上,骨裂的声音在管廊里闷得像踩碎瓦片。
佐藤健往后踉跄,撞在预埋件凸出的钢筋头上,手电筒滚落在地,光柱在地上转了两圈。
第三下阿杰把扳手横过来,双手握住抡圆,对着后脑砸了下去。
所有声音都停了。临时灯泡晃了两下,影子在墙壁上抽搐了一下然后静止。
阿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扭矩扳手上沾着血,顺着扳手柄往下滴,滴在碎石上。
这种感觉他记得。
在南锣国,彭家兄弟让他杀过一个人,一个欠了赌债不还的外地商人。那时候杀完了手抖,抖了一整天。现在不抖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条狗,狗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把扭矩扳手用旧工装裹好,塞进废料堆最深处。
从口袋掏出那张撕碎又粘好的验收单,撕成碎片,扔进管廊的排水沟里。塑料碎片浮在污水上,转了几圈,被冲走了。然后从另一个出口翻出围挡,绕过工地厕所,回到工棚。
老陈的饭盒还给他留着。
“怎么去那么久?”
“拉肚子。”
阿杰端起饭盒,大口扒饭。肥肉没挑,全都吞了。
手没有抖。这一次,真的不抖。
佐藤健的遗体是当天晚上被巡检的工人发现的。
管廊里拉了警戒线,刀疤带人过来,打着手电筒在现场蹲了半天。排除了误入坠亡,排除了施工事故。后脑的伤口明确指向他杀。
鬼冢连夜从九条精密仪器的办公室赶过来。蹲在管廊里看着地上那摊干涸的血迹,一句话没说。他站起来,对刀疤说了一句:“这不是普通工人干的。发力方式不一样。”
刀疤问:“怎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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