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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赤厄(1 / 2)

入夏之后,天就没正常过。

我叫林砚,住在太行山深处的望霞村。村子藏在群山褶皱里,不通高速,只有一条盘山土路连着外面,两百多户人家,世代靠种地、砍竹为生,日子闭塞又安稳,活在现代社会的缝隙里,像一片被遗忘的枯叶。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梅雨连绵的日子,雨丝绵密温润,浇得山里竹翠山青,可今年的雨,从一开始就透着邪性。

六月初七那天,天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压得人胸口发堵,鸡不上窝,狗不吠叫,村里的黄牛趴在牛棚里,刨着地面哞叫,声音里全是惊恐。老人们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念叨着“天要变,出怪事”。

下午申时,天突然黑了。

不是夜幕降临的昏暗,是墨汁泼洒似的漆黑,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蹭到山顶的树梢,狂风骤然卷起,碗口粗的竹子被吹得拦腰折断,沙石打在门窗上噼啪作响。村里的狗疯了一样狂吠,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女人慌忙关紧门窗,男人攥着锄头出门查看,还没站稳,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透明的雨。

是红雨。

密密麻麻的血红色雨点,砸在地上、屋顶上、竹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落地的瞬间,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渍,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气,不是雨水的清新,是生肉腐烂、混着铁锈的腥膻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全村人都傻了。

我趴在自家窗台上,看着外面漫天飘落的红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读过大学,不信鬼神,可眼前这违背常理的景象,让我脑子里所有的科学常识,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红雨下了整整三个时辰,天黑透才停。

雨停之后,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暗红色的水渍里,地面、墙壁、树叶,全是洗不掉的红痕,那股腥气散不去,反而越聚越浓,黏在空气里,吸进肺里都觉得发苦。

村里最年长的陈老太爷,当晚就摔碎了自己用了一辈子的旱烟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赤雨降,灾厄生,千里无活物,万户绝人声……这是天罚,是天罚啊!”

这句话,像一根毒针,扎进了所有人心里。

起初没人当真。

年轻人都笑陈老太爷老糊涂了,说这是环境污染导致的酸雨,是外面工厂排的废气,不是什么天罚。可接下来的三天,一件接一件的怪事,把所有人的侥幸,撕得粉碎。

最先出问题的,是地里的庄稼。

望霞村靠玉米、土豆为生,往年这个时候,青苗正是长势最好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可红雨过后,不过两天时间,地里的青苗全变了模样。

翠绿的茎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枯萎,根部慢慢腐烂,泥土里钻出一条条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虫子,密密麻麻地啃食着庄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更吓人的是,这些虫子不怕农药,不怕火烧,用开水浇下去,转眼就又爬起来,钻进泥土里不见踪影。

等村民们反应过来,上百亩庄稼,已经全烂在了地里,只剩下发黑的根茎,和满地爬动的赤虫。

紧接着,是山里的活物。

村里的猎户进山打猎,往常走半天就能撞见野兔、山鸡,那天进去,整个山林死寂一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野兽的踪迹,地上到处是动物的尸体,野兔、野鸡、山羊,甚至还有一头成年的野猪,全都死状诡异。

它们的身体干瘪得像一张皮,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天空,四肢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尸体没有腐烂,却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和红雨的颜色一模一样,碰一下,就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猎户吓得连滚爬爬跑回村,话都说不完整,只反复喊:“山里死光了,全死光了!山里不干净!”

恐慌,开始在村子里蔓延。

真正的灾厄,从第五天晚上,开始降临到人身上。

第一个出事的,是村东头的王寡妇。

王寡妇三十多岁,男人前年上山摔死了,自己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过活,性子软,平时连鸡都不敢杀。红雨过后,她就一直发烧,说胡话,村里的赤脚医生给她打了针,开了药,一点用都没有。

那天半夜,她儿子起夜,看见自己的妈坐在炕沿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孩子小声喊“妈”,王寡妇没回头。

孩子壮着胆子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衣服。

王寡妇缓缓转过头。

孩子当场就吓疯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传遍了半个村子。

等邻居们踹开王寡妇家的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就有人吐了出来。

王寡妇坐在炕沿上,浑身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爬满全身。她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孔,正死死盯着墙角,嘴角咧到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挂着一抹不属于活人的笑。

她的手里,攥着一只被活活咬死的公鸡,脖子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她的嘴角全是鲜血,正一口一口,生吞着还在跳动的鸡心。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似的嘶吼。

没人敢靠近。

村里的壮汉壮着胆子喊她的名字,她像是完全不认识,猛地扑过来,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壮汉都按不住她,指甲缝里全是泥,张嘴就往人身上咬,牙齿变得又尖又利,咬在胳膊上,瞬间就撕下一块肉来。

没办法,众人只能把她锁在了自家的空屋里,用粗木头顶住门。

当天夜里,空屋里的嘶吼声、抓挠声、啃咬声,响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一早,大家打开门,屋里空无一人。

粗壮的木门,被硬生生抓出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痕迹,门锁完好无损,王寡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几片带着青灰色皮肤的碎肉。

她不见了。

或者说,那个活着的王寡妇,已经死了。

从这天起,望霞村的灾厄,彻底失控了。

被感染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发烧、头痛、浑身发冷,和普通感冒没区别,赤脚医生的药完全无效。半天之后,体温骤降,皮肤开始发青,布满红血丝,眼睛彻底变黑,失去理智,变得狂暴、嗜血,开始啃咬一切活物。

被他们咬过的人,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村子里,每天都有人失踪,每天都有凄厉的惨叫响起。

人心,在极致的恐惧里,彻底崩了。

有人想跑。

几个年轻男人凑在一起,开着家里仅有的三辆农用三轮车,想沿着盘山土路逃出村子,离开这个人间地狱。他们走的时候,全村人都站在村口看着,眼里全是绝望的希冀,盼着他们能逃出去,能带来救兵。

可他们只走了半天,就回来了。

准确来说,是只有一辆车,疯疯癫癫地冲了回来。

开车的男人浑身是血,车斗里的人全没了踪影,他冲进村子,下车就跪在地上哭,嘴里反复喊:“路没了,路没了!外面全是雾,进去就绕圈,还有东西在林子里抓我们,他们都被拖走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望霞村,被彻底困住了。

那场红雨,不仅带来了邪祟,还把整个村子,封死在了群山里。盘山土路还在,可无论怎么走,都只会在山里绕圈,永远走不出去,山林里,藏着无数和王寡妇一样的怪物,等着落单的活人。

进不来,出不去。

我们成了这座山里,被灾厄圈养的牲畜。

陈老太爷在第七天,上吊自杀了。

他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穿着寿衣,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他留下了一封遗书,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写了这场赤雨的来历。

这不是天灾,是“赤厄”。

百年前,这片山里出过一伙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血洗了周边七个村子,杀了上千人,最后被官兵围在山里,一把大火全部烧死。上千人的怨气聚而不散,困在群山里百年,被地气滋养,成了灭世的灾厄。

赤雨,是怨气化的厄水,沾之即病,触之即疯。

厄患一起,活人化煞,活物死绝,天地闭,万物枯,直到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物都被啃食干净,灾厄才会散去。

遗书的最后一句,写得触目惊心:

无人生还,无一幸免。

陈老太爷死了,这个村里最后一个知道赤厄来历的人,没了。

恐慌,变成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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