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村民,再也撑不住了。
有人锁死门窗,把家里所有的食物、水都藏起来,不管门外的人怎么哭喊求救,都绝不开门;有人彻底疯了,拿着菜刀出门,见人就砍,说要先杀了怪物,免得被啃咬;还有人,直接喝了农药,躺在自家炕上,安安静静地等死。
曾经和睦安稳的村子,变成了人间炼狱。
人性,在灾厄面前,不堪一击。
我和我爸妈,躲在家里的西屋,用木头顶住了门窗,把家里所有的缝隙都用布条堵死,只留一个小小的透气孔。我们藏了半袋土豆,两桶水,这是我们全部的口粮。
每天,我都趴在门缝里,看着外面的村子。
曾经干净的土路,现在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碎肉,房屋倒塌,墙壁上全是抓痕和血渍,路边的野草疯长,却全是发黑的颜色,偶尔有浑身发青的怪物,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四处寻找着活人的气息。
空气里的腥气,浓得化不开,每天都有刺鼻的腐臭味飘过来,那是死人的味道,是灾厄的味道。
我爸妈每天都坐在屋里,双手合十,不停地拜佛祈祷,可他们也知道,没用了。
佛不渡这片被灾厄笼罩的死地。
第十二天晚上,出事了。
我们躲在屋里,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夜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了我家大门口。
紧接着,是指甲抓挠木门的声音。
“吱呀——吱呀——”
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僵硬,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爸妈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紧紧抱在一起。
抓挠声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然后,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隔壁的张婶,她前几天被感染的儿子咬了,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带着一股冰冷的腥气,隔着门传进来:
“开门,我是你张婶,我没出事,让我进去躲躲……”
我浑身冰凉。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门缝底下,渗进来了一滩暗红色的黏液,和红雨的颜色一模一样。
门外的,根本不是人。
是被赤厄附身的煞物。
它在模仿张婶的声音,骗我们开门。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开门啊……再不开门,我就撞进去了……”
声音越来越近,贴着门板响起,冰冷的气息,透过门缝钻进来,冻得我浑身发抖。
突然,撞击声响起。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重,我们顶住门的粗木头,开始微微晃动,门板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痕。
它要撞进来了。
我爸妈吓得眼泪直流,却死死顶住木头,我抄起屋里的砍柴刀,双手发抖,死死盯着门板。
一旦门被撞开,我们三个,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就在这时,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我们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足足一分钟,门外传来了凄厉的嘶吼声,还有肢体被撕扯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地传进屋里。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门缝下的暗红色黏液,慢慢缩了回去,门外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走了。
或者说,它被更可怕的东西,拖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手脚发软,半天都站不起来。
我终于明白,这场灾厄里,最可怕的,不是变成怪物的村民,不是无处不在的赤虫,而是这片被怨气笼罩的山林里,藏着的、我们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赤厄,从来都不止是让人变成嗜血的煞物。
它是在一点点,磨掉我们所有的希望,让我们在无尽的恐惧里,慢慢崩溃,慢慢等死。
接下来的几天,口粮越来越少,水也只剩小半桶。
外面的惨叫,越来越少。
不是灾厄停了,是村里的活人,越来越少了。
两百多户的望霞村,到最后,活着的人,只剩不到二十个。
我们都躲在村里最坚固的村委会大院里,用石头堵死了大门,挤在一间屋里,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生气,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我们都知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食物吃完了,水喝光了,外面的煞物越来越多,还有山林里未知的恐怖,我们被困在这里,坐以待毙。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疯疯癫癫地唱着歌,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死亡。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曾经读过大学,去过大城市,见过高楼大厦,见过车水马龙,我以为我见过世界的所有样子。可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在自己出生的小山村里,死于一场违背常理的赤雨灾厄。
这场灾厄,没有原因,没有尽头,没有救赎。
它从天而降,带走一切活物,碾碎一切希望,把人间变成地狱。
第十八天的凌晨,天刚蒙蒙亮。
大门被撞开了。
无数浑身发青、眼睛漆黑的煞物,嘶吼着冲了进来,还有山林里,传来了低沉的、不属于人间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身边的人,开始四散奔逃,惨叫、哭喊、撕咬声,混在一起。
我没有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冲过来的煞物,看着这片被暗红色笼罩的村子,看着漫天又开始飘落的、细密的红雨。
腥气扑面而来,冰冷的雨点落在我的脸上,刺骨的寒。
我终于懂了陈老太爷的话。
赤雨降,灾厄生,千里无活物,万户绝人声。
这场天罚,从来都没有例外。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整个望霞村,整个山林,都被无边无际的赤雨淹没,所有的活物,都被灾厄吞噬,归于死寂。
望霞村,从此消失在群山里。
没有救兵,没有幸存者,没有传说。
只有一场永无止境的赤厄,留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等待着下一个,误闯进来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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