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病逝的时候,我还去随了礼,她的声音温和慈祥,我绝不会认错。可此刻这声音里,没有半分人气,只有冰冷的怨毒和贪婪,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贴着门缝游走。
爸妈死死按住我,捂住我的嘴,不停地对着我摇头,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明白,绝对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应声,一旦开门,我们一家三口,都会变成血月光下,又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尸骨。
门外的抓挠声越来越用力,门板开始微微晃动,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慢慢出现在木板上。那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头顶住大门的粗木,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就在我以为门马上就要被撞开的时候,门外的动静,突然停了。
抓挠声、低语声、冰冷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门外,传来了另一种声响——低沉的嘶吼,肢体被撕扯的闷响,还有令人牙酸的啃咬声。
屋外的东西,自相残杀了。
血月之下,阴阳颠倒,不光死人会化作煞物,阳间的活物被煞气侵染,也会变成失去理智、只知杀戮和啃食的怪物。它们不分彼此,见活的就咬,见同类就撕,整个落雁村,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缩在爸妈怀里,一动不动,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嘶吼,从天黑,一直到后半夜。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少。
不是煞物退去了,是村里的活人,越来越少了。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血月的红光,才慢慢淡去。
那轮赤红的月亮,一点点褪去血色,恢复成苍白的圆月,最后隐入晨光之中。
阴阳路,关上了。
窗外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残破院落的呜咽声,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天,亮了。
我们一家三口,在屋里僵坐到太阳高升,才敢颤抖着,挪开顶门的木头,打开一条门缝。
只看了一眼,我就终身难忘。
不过一夜,落雁村,没了。
曾经整齐的院落,大半倒塌碎裂,断壁残垣上,到处都是喷溅的暗红色血迹,还有深黑的抓痕。路面上、墙角下,散落着破碎的衣物、残缺的骨头,还有早已干涸的黑红色血渍。整个村子,没有一丝炊烟,没有一点人声,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走出家门,每走一步,都浑身发抖。
邻居家的大门碎成两半,屋里满地鲜血,一家三口尸骨无存,只留下几截碎骨,和墙上触目惊心的抓痕。村中央的晒谷场,堆满了被啃食干净的尸骨,死状全都一模一样:浑身血液被抽干,皮肤青灰,眼睛圆睁,死前受尽了恐惧。
村后的乱葬岗,所有的坟墓全都被刨开,棺材碎裂,尸骨散落一地,坟土翻涌,像是有无数东西,从坟里爬了出来,又在天亮前,回到了地下。
那天之后,活着的十几个人,再也不敢待在落雁村,扶老携幼,疯了似的逃出了这片群山。
我再也没有回过落雁村。
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无数次月圆之夜,可每次抬头看见月亮,都会浑身发冷,想起那天晚上,悬在天幕上的赤红血月,想起窗外的抓挠声,想起李婆婆贴着门板的低语,想起整个村子,在一夜之间,变成人间炼狱。
我终于信了老辈人传下的话。
血月一出,阴阳无界。
那不是传说,不是迷信,是天地间最恐怖的禁忌。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敢在月圆之夜抬头看天。
我怕再一次看见,那轮浸透鲜血、悬在半空,等着索尽阳间所有活人命的——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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