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前带他们过来的那个矮个子，领着两个提木桶的人，正沿着巷子往这边走。
木桶很大，箍着生锈的铁圈，桶里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被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沿途的棚屋像是被那股热气烫醒了一般，门帘一扇接一扇掀开，伸出一只只手，枯瘦的，黢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手的主人捧着碗，各式各样的碗，缺口的瓷缸，磕瘪的铁盆，还有搪瓷掉了大半的杯子。
他们不说话，不争抢，就那样举着，等着。
提桶的人走到谁门口，就停下来，用舀子蒯出一勺灰白色糊状物，“啪”一声扣进碗里。
米糊看起来很稀，没有菜，也没有油腥气，那些人接到后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抱在怀中缩回棚屋里头去了。
矮个子领着提桶的人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在十五号棚最后一间门口停下来。
他抬脚轻轻一踹，把门踢开，探头进来，“开饭了，出来领。”
说完在屋内三人脸上扫视一圈，没走，就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像等着看什么热闹。
艾利威先走出去，步星阑跟在后面，海荣慢吞吞走在最后。
矮个子往旁边让了让，眼睛一直黏在三人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不锈钢盆，丢到艾利威面前，扬起鼻孔，“呐，看你们也没个吃饭的家伙，好心给你们带了一个，自己来吧！”
艾利威暗自咬了咬牙，捡起不锈钢盆，看了一眼桶里的东西。
他从提桶人手中接过舀子，自己舀了三勺，动作很稳，没有抖。
海荣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眼，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这什么玩意儿？”
“粥。”艾利威沉着脸回答。
“你管这叫粥？”
矮个子嗤笑:“在别人眼里，这叫命！”
海荣抿起唇，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没再说什么。
艾利威迟疑了一下，“大哥，你……”
“吃你们的呗！”矮个子朝他手里的盆扬了扬下巴。
艾利威懂了，这是要盯着他们吃完，他回头看了眼，步星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蹲下来，端着不锈钢盆凑近嘴唇，吸溜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喉结滚动，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但握盆的手指收紧了。
步星阑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盆，也喝了一口。
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咽下去后转手递给海荣，面无表情道:“吃吧，刚不是说饿了？”
海荣眉毛抖了抖，接过不锈钢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仰头灌进一大口，咽下去时，脖子上青筋暴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抹嘴，把咽不下去的半口全都糊在了袖口上。
“行了，你们慢慢吃，盆不用还我了，留着用吧！”矮个子大方地挥挥手，转身走了。
提桶的两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艾利威把门关上，三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谁都没动。
两分钟后，艾利威第一个弯下腰，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抠了一下，吐了。
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
海荣蹲在墙角，抠了好几下才吐出来，吐完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上的泥印子往下淌。
步星阑没有抠喉咙，只是用手压了一下胃部，干呕了两声，吐出来的东西和吃进去时差不多。
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指尖刮了一点残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细查看。
灰白色糊状物，看起来和普通米粥没有任何区别。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有药味。”
艾利威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嘴，“什么药？”
“圆梦丹的味道，剂量很小，比秦禄海那颗淡很多。”步星阑把手上的残渣蹭在墙根上，“长期吃会上瘾。”
她顿了顿，又道：“但他们把这玩意儿混在饭食里，不是为了让人上瘾，是为了让人没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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