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得能听见门外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能听见布棚柱子底下何杨晃酒壶的咣当声,能听见墙角那只老鼠磨牙的咯咯响。
宁采臣被这阵安静弄得摸不着头脑。
他左右看了看,每个人都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
他琢磨不透。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甚至连刚才那种看热闹的闲劲儿都没了,换上来的东西更复杂,像是走夜路的人忽然发现身边站了个不该出现的东西,想跑又不敢动的那种僵。
“你说……你说什么?”
掌柜的声音劈了。
不是气的,是喉咙发紧挤出来的那种劈。
宁采臣眨了眨眼睛:“兰若寺啊。城外头那座。怎么了?”
掌柜的喉结在脖子上滚了两个来回。
他盯着宁采臣的脸,盯得很用力,像要从那张瘦巴巴的脸上找出破绽。
但宁采臣的表情纯得过分。
不是装的!
他是真不明白这三个字有什么了不得的。
何杨让他说,他就说了,至于为什么说了之后所有人跟见了鬼一样,他不清楚。
这份浑然不觉的坦然,比任何刻意的镇定都要命。
角落里传来一声响。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头把酒杯搁在桌上,搁得重了些,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声响拽过去。
老头的手在抖。
不是喝多了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宁采臣,手指尖的方向偏了半寸,控制不住。
“你说你住在兰若寺?”
老头的嗓子干涩得像砂纸刮木板。
“那地方……几十年了,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过。”
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气。
宁采臣愣在那。
老头没等他回答。
椅子往后一推,腿都没站直就开始往门口挪,丢下的铜板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倒下来。他走的时候是侧着身子走的,面朝着宁采臣那个方向,不敢把后背完全对过去,脚步碎而急,布鞋底刮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出了门。
门板在他身后晃了三晃。
宁采臣终于回过味来。
他想起了昨夜的兰若寺。想起后院井上辘轳架的吱呀声,想起穿堂风呜呜咽咽拖着长腔从窗缝里钻进来,想起那条从断柱底下延伸出去的深色痕迹。
兰若寺。
在这些本地人的嘴里,那三个字的分量跟他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不是一座破庙。
那是阎王殿的分号。
掌柜的退了半步。
就半步。
不多,但够了。
那半步退出去,气势就垮了。
刚才那个霸着门口居高临下的掌柜没了,剩下的是一个脑袋里转得飞快、满肚子算计却算不明白眼前这笔账的商人。
他在算。
一个文弱书生。穿得寒碜,兜里没几个铜板,手无缚鸡之力。这种人进了兰若寺,那个几十年来有进无出的鬼地方,活着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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