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兰若寺的名头（下）
铺子里有三张桌子坐了人。
靠窗的两个散客拿着筷子，扭头看这边，表情是那种“又来热闹了”的闲散劲儿。柜台后头的伙计正擦碗，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却支棱着。
宁采臣的喉咙滚了一下。
换成昨天，这一嗓子下来他膝盖都得打软，但今天不一样。经过何杨交代之后再回来看这位掌柜，充其量就是嗓门大。
“掌柜的。”
宁采臣把声调稳住了，两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纸是今早在面摊上借了笔墨重新誊的，何杨吃面的工夫他在旁边趴桌上写完的，墨迹还没干透。
“原来的账册花了，在下认。但每一笔银两的数目、赊欠的日子、当时在场的见证人，在下出发前全记熟了。”
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朝着掌柜，手没抖。
“这是重新誊写的明细。银两数目，赊欠日期，见证人姓名，一字不差。刘掌柜可以逐条对。”
掌柜的眼珠子往那张纸上溜了一圈。
只一圈。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快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宁采臣盯着他的脸呢，那么细微的变化都没漏。
纸上的数目是对的。
精确到每一笔的零头，连哪个月多赊了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掌柜一把把纸抢过去，揉成团，往地上一甩。
“你自己写的东西也算证据？”
胖脸上的凶恶劲儿重新堆起来。
“老子一个字都不认！你一个外地来的穷酸秀才，在老子地盘上耍什么花招？”
纸团滚到桌脚底下，被过堂风推着打了个转。
宁采臣盯着那个纸团看了两息，没弯腰去捡。
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了。
他比宁采臣矮半个头，但横着宽出去一倍，肉墩墩地戳在面前，影子把宁采臣笼了个严实。
“昨天被我扔出去还不长记性？”
他的下巴抬着，鼻孔冲人，那股地头蛇拿捏外乡人的熟练劲儿渗在每个字的缝里。
“说说看，昨晚你睡在哪个破巷子？被狗撵了还是被叫花子挤了？居然还有脸今天跑来！”
“昨晚？”
宁采臣接上这个话头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得还快。
不是故意抢白，是何杨的交代太简单了，简单到他连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他说了。
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一样。
“我住的兰若寺啊。”
这四个字从宁采臣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
兰若寺嘛，就是城外山上那座破庙，墙塌了一面，佛像缺了半边耳朵，蒲团上全是灰，木榻底下的板子少两块。
破是破了点，好歹有个顶。
但铺子里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擦碗的伙计手底下一滑，碗从指缝里脱出去，磕在柜台沿上，碎成三瓣，瓷片弹到地上叮当乱响。
伙计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蹲下去捡，手指尖不听使唤，连碎瓷都拢不住。
靠窗那两个散客，一个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一片牛肉掉回碗里溅了一点汤星子，他自己浑然不知；
另一个端着酒杯的手定在嘴边，酒液漫过杯沿淌在手背上，也不擦。
掌柜的嘴还张着。
上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嘲讽的表情挂在脸上，消失了一半。
铺子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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