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往东走,过了前面那个三岔口取右手边的官道,大概还有二十来里——走走走!”
他说着已经迈出了凉亭,回头催促何杨,活像个找到同桌的小学生。
何杨摇了摇头,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土,拔腿跟上去。
一路上,宁采臣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
“先生有所不知,在下的老师曾教过一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前我不信,觉得圣人之道都在书里头。这回出来才发现,路上的学问,书上可真没有……”
“……对了,在下在书院还有个同窗叫陈子方,那人可有意思了,字写得奇丑无比但就是不肯练,说什么吾之字如吾之人,不拘小节方显大气,结果有回交上去的课业被先生当众念了,全堂哄笑……”
“……我跟先生说,那个醋啊,杭州西湖边上老张头的铺子里卖的那种陈醋,蘸饺子吃一绝……”
话题从圣人之道跳到同窗八卦再跳到杭州小吃,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全凭意识流。何杨偶尔“嗯”一声“哦”一声,宁采臣就能继续说上一炷香的功夫。
二十里路走起来倒也不觉得漫长。
日头斜了。
远远的,郭北县的城墙轮廓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宁采臣的话骤然少了。
因为城门口挂着人头,总共七八颗。
有的新鲜,有的已经发黑发臭,苍蝇嗡嗡绕着飞。
城墙根底下的砖缝里,干涸的血迹顺着雨水冲刷的痕迹往下蔓延,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锈红色印子。
刀痕。箭孔。一面写着“肃清匪患”的旗帜在城楼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旗角已经烂了半截。
进出城门的行人脚步匆忙,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那些人头,也没人驻足交谈。每个人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赶紧办完事赶紧走。
宁采臣的脸白了一层。
“这……这就是郭北县?”
他想象中的郭北县大概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县城,有集市有茶楼有读书声。可眼前这副景象,跟他预期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何杨没搭理他。
踏过城门门槛的一刹那,他的神念无声无息铺展开来。
城不大,方圆不到三里。
格局方方正正,主街一横一竖,把县城切成四块。但这四块地盘上的氛围各不相同,南边的市集还有些人气,几家铺子勉强开着门;
北边大片宅院门户紧闭,有的门板上贴着封条;
西边的巷子里,两伙人正在争地盘,拳头棍棒招呼在肉上的闷响隔着几道墙传过来;
东边倒是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祥和,是人少到不够吵的那种安静。
县衙的大门口,两个差役懒洋洋靠着门柱晒太阳,腰间别着的刀鞘上生着锈。
一个算命的瞎老头蹲在街角,面前的招牌歪歪扭扭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可有意思的是,他面前的签筒里,一根签都没有。
悦来客栈。
名字取得喜庆,门脸却寒酸得不像话。
两扇木门掉了半边漆,门槛上的木头被踩出一道深沟,也不知多少年没修过。门楣上挂着块匾额,“悦来”两个字歪歪扭扭,右边那个“来”字的最后一笔都劈了,裂出一道木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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