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看,来路清清楚楚,任何从南边过来的部队都逃不过了望哨的眼睛。
西奥多站在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大衣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根灰黑色的柱子。
他举起望远镜朝北边看了很久,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草在跑。
“就这儿了。”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
“传我命令——全军就地构筑防御阵地。”
副官把命令传达下去了。
士兵们从运输车上跳下来,铁锹撞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有人开始在冻土上画战壕的线、掩体的线、火力点的线、迫击炮阵地的线。
白灰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曲折的纹路。
不到半个小时,工兵铲就啃上了冻土。
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铲子下去只啃出一道白印子,再铲一下,蹦出几块碎土坷垃。士兵们把袖子卷到肘弯,咬着牙往下挖,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天上冒。
西奥多沿着画好的防线走了一圈。
他用步子丈量着每一个火力点的间距,蹲下来亲手捏了捏挖掘出来的泥土,看看冻土层到底有多厚。
一旅的阵地在正面,战壕拉得最长,差不多有两公里。
二旅在两翼和纵深,战壕短一些,但更深,头顶上还盖着原木和沙袋,是用来防炮击的。
“报告师长!”
一旅旅长从战壕里爬上来,脸上全是泥,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留下一道黑印子。
“正面阵地天黑前能完成第一道战壕,但第二道和第三道,还得明天。冻土太硬了,弟兄们铲子都铲断了好几十把。”
西奥多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
天边已经开始发灰了,太阳快落山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像一盆凉水慢慢倒下来。
“连夜挖。”他说。
“轮班挖,人停锹不停,敌人随时可能会出现在我们的防线上面,明天天亮之前,三道战壕必须全部成型。”
“是!”一旅旅长又爬下去了。
西奥多站在崖边,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被挖掘机、工兵铲和人力一点点改变形状的土地。战壕的线条越来越清晰了,阵地越来越完整了,整条防线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巨蛇,缓缓地在这片平原上舒展开筋骨。
他的手指又开始搓袖口了,他突然有点担心每如果拉斐尔不来怎么办,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会来的!”
西奥多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能走这条路。
正在西奥多命令着部队构筑战壕的时候。
在距离西奥多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靠着海岸平原东侧的山林边缘,拉斐尔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雪松色的伪装服,从远处看和岩石、枯草、落叶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石头。
康斯坦丁趴在他右边,帕维尔在他左边,尼基塔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所有人都披着同样的伪装服,脸埋在臂弯里,帽子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地贴在地面上,像几块长了苔藓的石头。
拉斐尔之前带着部队大摇大摆地走在平原上,他们早就已经抵达了西奥多会拦截他们的地点,只是一直躲在远处偷偷观望,没有发起进攻。
毕竟他们也无法做到有效的进攻。
拉斐尔现在的部队,在洛林的追击下,目前剩下的不到两千人,机甲只剩不到六十台。
辛辛苦苦才一路摸到了柯楚奇一号堡垒的眼皮底下。
没有人发现他们。
这座堡垒虽然曾经是拉斐尔的大本营,但希斯顿人占领之后,把外围的警戒哨收缩了不少,他们兵力足够守堡垒,但不够把巡逻范围扩大到山林深处。
而拉斐尔太了解这个堡垒了,他知道了望哨的盲区在哪里,知道巡逻队的换岗时间,知道在哪一个方向、哪一个角度、哪一个距离上,堡垒里的人看不到他。
他在这里趴了两天。
两天里,他看到了堡垒里日常的忙碌——伤员被推出来晒太阳,俘虏在围墙外面列队放风,运输车进进出出,哨兵在围墙上走来走去。
他也看到了西奥多率领那两个旅离开的全过程——长长的队伍从大门里涌出来,步兵、卡车、机甲,浩浩荡荡地出堡垒。
拉斐尔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边的地平线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尼基塔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头,你打算怎么办?对面可是派了整整两个旅出来,想在海岸平原上截我们。现在平原那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更别说我们连两千人都凑不齐了。”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
“我们不走平原。”他对着天空说。
此言一出,帕维尔也是一脸惊讶。
他撑着胳膊抬起头来,脸上的整套眉头皱在了一起:“不走平原?那是我们唯一能走的路了!西边是海岸,东边是群山,回头是恶魔之子的追击部队,往北平原被堵了——不走平原,我们往哪走?”
康斯坦丁沉默着,手指头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拉斐尔,眼神里有了某种不太对劲的东西:
“不走平原……难不成,你想打堡垒的主意?”
拉斐尔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是的,虽然敌人抽调走了两个旅的兵力—堡垒里剩下的人依然远超我们。更何况人家还有现成的防御工事,城墙、炮楼、雷区、铁丝网,全是西奥多和希斯顿人后来加固过的。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正面强攻是送死。”
帕维尔点头:“那你还说什么?”
拉斐尔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面前这座灰白色的、沉默的、厚重的堡垒。
他的目光在那些炮楼的射击孔上停了一下,在那些铁丝网之间的缝隙上停了一下,在大门两侧的岗亭上停了一下。
“谁说我要强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尼基塔有些着急了。“恶魔之子的部队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往北边走的路又被堵死了,再不想办法,我们真要全军覆没了。”
拉斐尔突然笑出了声,笑声不大。
“哈哈哈——别急嘛,我自有办法。”
帕维尔看着他,等着。
拉斐尔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几个人面前晃了晃。
“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一个人的弱点,谁最清楚?”
尼基塔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声音干脆利落:“那当然是自己了。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外人看到的都是皮毛。”
“没错。”拉斐尔的手指收回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帕维尔和尼基塔,伪装服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露出底下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睛的光。
“你们忘了吗?柯楚奇一号堡垒,本来就是我们的。是我们建的,是我们守的,是我们住了好几年的地方。”
“它的内部构造,它的防御模式,它的弱点——我们比那些希斯顿人清楚一百倍。”
“哪怕希斯顿人用兵力和火力强行把它打下来了,他们也只是占了那个壳子。里面的结构、他们不知道。因为那些,只有我们自己人才知道。”
康斯坦丁的手不动了。
尼基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帕维尔沉默了很久。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拉斐尔看着帕维尔,没有回答。
笑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枯叶。伪装服从他身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集合部队。”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子里那些趴着、蹲着、靠在大树后面的士兵们,把声音拔高了。
“所有人全部出动。带上武器,不用带辎重和补给。跟我来。”
“是!”
林子里响起一片压低了嗓门的应答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
披着伪装服的士兵们开始动了,从岩石后面、树丛里面、沟渠里面,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像这片灰褐色的土地突然长出了很多人。
帕维尔在拉斐尔身后拔高了声音问了一句:“不是,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拉斐尔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伪装服的两襟在他身后敞开着。
“跟着我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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