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从山林里钻出来。队伍在后面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无声的线,两千人跟着一个背影。
尼基塔走在队伍中段,肩膀上扛着一挺轻机枪,枪管用布条缠着,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帕维尔。”他又追上来了。
“嗯。”
“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帕维尔没有回答。
尼基塔不死心,又走快了两步。
“你看看,这方向不对。往北走才是去北极星堡垒的路,我们这是在往西?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帕维尔还是没有回答。
尼基塔叹了口气,把那挺机枪从右肩换到了左肩。
“行吧,你是哑巴,我也是哑巴,咱们整个部队都是哑巴。跟着一个不说话的领路人,走向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目的地。”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海腥味开始浓起来了。
淡淡的咸味,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泡沫和腐烂海草气息的、扑面而来的海腥味。
浪声也越来越近,轰隆轰隆的
拉斐尔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道矮崖的边缘,脚下是七八米高的碎石坡,坡底是黑色的沙滩。
尼基塔追了上来,顺着拉斐尔的目光往下看,只看了一眼,就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
“这是大海?星陨海!”
拉斐尔的目光落在海滩边那一片漆黑的礁石上,那些礁石被海浪打磨得光滑发亮,有的耸立着,有的半截埋在沙里,有的被海水没过了大半。
“你到底要把我们领到哪去?”
尼基塔还在说,但是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困惑了,更多的是一种絮絮叨叨的牢骚。
“这又没船,难不成我们还能游回叶塞尼亚?”
康斯坦丁站在拉斐尔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尼基塔。
他的目光和拉斐尔落在同一个方向那片礁石的某个角落。帕维尔站在康斯坦丁旁边,同样沉默着。
拉斐尔拍了拍手,响亮的两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得很远。他伸出手臂,手指笔直地指向海滩上那片礁石的某一处,声音拔高。
“看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投了过去。
那是一片被海浪常年冲刷的礁石群。黑色的,嶙峋的,长满了滑溜溜的藻类和藤壶。但在两块最大的礁石之间,夹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
一个溶洞。海边的溶洞。
尼基塔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一个洞?就一个洞?你带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就来看一个洞?”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他踩在碎石坡上,碎石在他脚下哗啦啦地往下滚。后面的人跟着他往下走,整片碎石坡上全是人,碎石滚落的声音像一条瀑布。
拉斐尔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陆续下来的部队,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康斯坦丁第二个跟进去。帕维尔第三个。尼基塔站在洞口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看了看洞里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看身后那片灰蒙蒙的海,骂了一声,扛着机枪跟了进去。
队伍像一条长长的、蠕动的虫子,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海边的这个黑洞里。
洞里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马灯和煤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橘黄色的火光在巨大的溶洞空间里显得渺小而无力,像几只掉进了墨水瓶里的萤火虫。
洞顶高得看不清,灯光照上去就被黑暗吞掉了,只有偶尔能感觉到头顶上有风吹过潮湿的、带着咸味的风。
脚下的路不好走。
全是湿滑的碎石和黏糊糊的泥浆,踩上去要么打滑,要么陷进去。
有人摔倒了,骂了一声,被后面的人拽起来,裤子膝盖上全是黑泥。
洞壁两侧长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菌类和苔藓,白惨惨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不健康的、骨头一样的颜色。
最折磨人的是气味。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时候,那股味道开始出现了。
一开始只是隐约觉得空气有点不对,呼吸的时候喉咙后面有一点点发苦。再往前走几步,苦涩变成了腥臭,腥臭又变成了更浓烈的恶臭。
到了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一声干呕从队伍中间传出来,有人蹲了下去,一只手撑着洞壁,另一只手捂着嘴巴,干呕。
有个年轻的士兵直接吐了出来。
尼基塔把枪夹在腋下,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面前拼命扇着,他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五官挤在一起。
“呕——这什么味道?”
他一边说一边干呕,伸出那只没捂嘴的手,搭在帕维尔的肩膀上。
“帕维尔,你闻到了吗?这太——呕——这什么鬼地方?”
帕维尔被他一压,肩膀沉了一下,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手拿开,全是汗。”
“我快臭死了,你还再关心你的制服。”
康斯坦丁走在最前面,和拉斐尔并肩。
拉斐尔忽然停了下来。
他举高手里的马灯,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照亮了头顶上一片嶙峋的、往下悬垂的钟乳石。
队伍也跟着停了。
前面的人停下来,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有的人差点撞到前面人的背上。
拉斐尔把马灯挂在旁边一块突出的石笋上,然后找了一块比较高的、表面还算平坦的岩石,两步跨了上去,转过身,面朝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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