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姝昕送来茶水点心,轻声问:“二爸他……真的会来吗?”
“会。”海宝儿斩钉截铁,“二爸言出必践。他说来,纵是刀山火海,也会来。”
只是,为何迟迟不至?莫非途中遇阻?或是……临阵改了主意?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海宝儿压下。不会。符元不是那样的人。
黄昏时分,海天尽染霞光。就在最后一缕日光即将沉入海平面时,山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之人身着灰布劲装,外罩斗篷,风尘仆仆。至亭前勒马,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
斗篷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剑眉星目,鬓角微霜,正是符元。只是此刻他面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中却燃着灼人的光。
“宝儿!”他大步上前,“她……她在何处?”
海宝儿起身,指向竹林深处的别苑:“温泉池边,已等候多日。”
符元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又抬手理了理鬓发——这个向来洒脱不羁的男人,此刻竟显得有些紧张。
“我……我这般模样,可还见得人?”他问,声音微哑。
海宝儿微笑:“二爸风采,不减当年。”
符元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拍了拍海宝儿的肩:“好孩子,多谢。”
言罢,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别苑。脚步起初有些凌乱,渐趋沉稳,最终坚定。
海宝儿没有跟去。有些时刻,只属于两个人。
温泉池边,水汽朦胧。
符元听着婉娆诉说这些年种种,当她说到“听儿早已知晓你身份”时,他心中震动如潮,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那是比三十七年前更沉重的恐惧,因为如今的他看得更清,懂得更多。
“他……知道?”符元声音发紧如弦,“那他可知,如今天下是何等局势?”
他忽然松开婉娆的手,后退三步,背过身去。月光下,他的背影绷紧如拉满的弓。
“娆儿,你仔细听我说。”符元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三十七年前,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小子,而你贵为公主,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他转身,眼中痛苦翻涌如怒涛:“如今呢?天下大乱!升平帝国内战,东海南海暗流汹涌,相衣门这等邪道势力横行,连葛晴明这等人物都敢以两百术士性命为祭布下杀局——这世道,比当年凶险十倍不止!”
婉娆急切上前:“我不怕……”
“我怕!”符元几乎是低吼出声,“我怕的不是刀光剑影,我怕的是——若你跟我,便要日日提防暗箭,夜夜担忧追兵。我怕的是,你从一国太后的安稳尊荣,跌入江湖风雨飘摇。我更怕的是……”
他声音哽咽了:“我怕的是,若有一天,有人以你要挟我听儿,以你要挟宝儿,以你要挟整个东海局势——娆儿,我不是三十七年前那个可以一走了之的少年了。我是挲门门主,是海花岛二长老,是无数人眼中的‘赤面狐’。我们的仇家遍布天下,我的身份牵连甚广。若你跟我,便是将自己置于这乱世漩涡中心!”
婉娆泪如雨下:“所以你要再次离开?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不是借口,是血淋淋的现实!”符元一拳砸在身旁竹子上,竹身裂开,“你可知两个月前,相衣门为逼我现身,屠了挲门在升平帝国的三处分舵,一百二十七条人命!你可知去年天山血战,有人悬赏万金取我首级,至今仍有十七路杀手在寻我踪迹?!”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十七枚铜钱。
“这是‘索命钱’。”符元惨笑,“每来一路杀手,我便收一枚。娆儿,你仔细数数,如今有几枚?跟我在一起,你便要时刻准备面对这些!你可知昨夜我来东莱途中,连破三道埋伏,袖中暗器还剩三枚?!”
婉娆看着那些铜钱,脸色发白,却依然坚定:“那我更要跟你在一起!三十七年前让你独自面对,如今让我陪你面对!”
“你陪不起!”符元声音嘶哑,“因为这次,他们不会再给我逃走的机会。他们只会用你来逼我,用你来毁我听儿,用你来乱东海大局——娆儿,这已不是儿女情长,这是天下棋局!你我这颗棋子若落错,牵连的是千万人性命!”
他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所以求你,回去做你的王太后。让我远远看着你安好,便够了。这是我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以远离来保护。”
就在此时,竹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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