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平的脸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被噎住了找不到话说的那种。
“苏市长,传统灯会就是这个路子,全国各地都——”
“全国各地都一样,所以全国各地的灯会都半死不活。”苏哲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能看到文德桥方向的几栋老建筑的屋脊,黑瓦灰墙,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干净。
他转过身。
“你回去,把方案里的花灯数量砍掉一半,猜灯谜全改成线上互动,省出来的钱用在一件事上——给我搭一套水雾发生系统,覆盖文德桥上游三百米河面。”
赵广平愣住了。“水雾?”
“对。其他的我来解决。你就负责灯会的流程组织和人员调度。出了岔子找你。”
赵广平带着一脑袋问号出了门。林锐跟在后面送到走廊,回来的时候带了个问题。
“你要在文德桥搞全息投影?”
苏哲没回答这个问题,拿起电话拨了周明远。
“明远,投影设备到了没有?”
“到了。两台微型高亮光子投影仪,昨天从产业岛运过来的,目前存在文德桥管理处仓库里。但苏市长,这玩意儿是实验室设备,没在户外用过。亮度够不够、防水行不行,都得现场调。”
“多久能调好?”
“看场地复杂程度。古建筑的墙面不规则,要做毫米级建模才能保证投影不变形。这活不是我能干的。”
“陈默。”
“对。”
苏哲挂了周明远,拨陈默。
陈默在敦煌。电话响了六声才接,声音带着奇怪的回音,像是在机房里。
“你人在超算中心?”
“刚查完第三季度运维报告,有两个节点的散热风扇寿命快到了,我让人换——”
“停。文德桥全息投影的事,你能不能远程做?”
“什么投影?”
苏哲用三分钟说完了他的想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
“你要在古建筑群上做全景AR?整条河面三百米?还要加实时互动?”
“对。”
又安静了三秒。
“好玩。”
这两个字从陈默嘴里出来,苏哲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陈默说“好玩”的时候,意味着他的技术本能被激活了,接下来会自己把剩下的一半补齐。
“但我人不回去。”陈默说,“远程建模需要现场采集数据,你让周明远的人拿激光雷达把文德桥两岸扫一遍,点云数据传回敦煌,我这边建模型。算力不是问题,超算中心闲着也是闲着。”
“多久?”
“扫描两天,建模三天,联调两天。一周。”
“灯会后天。”
陈默骂了一声。不是脏话,但也不适合写进会议纪要。
“你总这样。”
“你总能行。”
陈默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后,他发了条消息过来:需要从产业岛再调三台边缘计算节点,两套5G信号增强器,一个工程师。
苏哲转发给周明远,附了三个字:全配合。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文德桥街区经历了一场安静的变形手术。
周明远带了六个人,白天关着门不出来,晚上商户收摊以后才开工。激光雷达把两岸古建筑扫了个底朝天,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木柱的三维坐标全部录入系统。两台光子投影仪被拆成模块,伪装成照明设备,安装在河岸两侧的老槐树冠里,外面套了仿古灯笼壳,白天看不出任何异样。
水雾系统是赵广平的活。他没搞过这种东西,但苏哲说了“出岔子找你”,他就真去找了——从申城请来一个做舞台特效的公司,连夜在桥上游埋了四十个雾化喷头,水泵藏在河堤
陈默那边更夸张。他带着敦煌超算中心的三个工程师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把整条文德桥两岸三百米的古建筑群做成了一个精确到毫米的数字孪生模型。投影内容也是他找人做的——他从盘古系统的文化数据库里扒了大量唐宋诗词和传统绘画素材,用AI生成了一套动态光影内容,经过真人美术师逐帧校色。
最后那条龙。
苏哲提的。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开场要有一条龙,从水里出来。”
陈默没问为什么。他找了国内做三维特效最好的一个团队,六个人闭关二十四小时,做了一条基于流体力学模拟的全息巨龙。龙鳞的反光角度根据现场环境光实时计算,龙须的飘动参考了真实气流数据,龙眼——
龙眼是陈默加的私货。他在龙的瞳孔里嵌了一段微表情算法,让这条龙在不同时段呈现不同的“情绪”。黄昏时慵懒,入夜后威严,午夜回归温柔。
这个细节他没告诉苏哲。
灯会当晚,正月十五。
文德桥入口处的人流从下午四点就开始排队。赵广平站在街区管理处二楼的窗口,手里攥着对讲机,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腿有点发软。
“赵局长,东段入口人流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了!”对讲机里喊。
“开放备用通道,西段和南巷同时放人!”赵广平的声音抖了一下,深呼吸之后稳住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阵势——灯会还没正式开始,光社交媒体上的预热帖子就已经把文德桥推上了本地热搜前三。
那些帖子不是官方发的。是前几天来街区采风的游客拍到了技术人员在屋顶调设备的照片,配文“文德桥今年搞大事”,传开了。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
文德桥两岸的传统花灯亮起来——这部分是赵广平负责的,该有的仪式感没丢,灯笼一排一排,暖黄色的光打在粉墙上,确实漂亮,但也确实跟每年差不多。
人群的兴奋劲还没完全提起来。有个游客举着手机在拍,嘴里嘟囔着“不就这样吗”。
七点半。
水声。
不是河水的声音。是细密的、均匀的、带着节奏的水声,从桥上游的方向传过来。四十个雾化喷头同时启动,水雾从河面升腾而起,不是弥漫型的雾,而是被精确控制过的垂直雾幕——三百米长,六米高,在夜风中微微摇摆,表面折射着两岸灯光,看上去像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悬在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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