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瓦列里只是在她生日那天顺口提了几条建议,请家庭教师、引导阅读文学着作,适当的小范围社交活动。
听起来简单得像是问候语,但恰好是这三条建议封堵了一切后来可能发生的深渊,斯大林不是那种会说谢谢的人,但此刻他看女儿的眼神比任何感谢都更浓重。
“你刚才说到建议。”斯大林抬起眼睛看了瓦列里一眼,又切了一块牛肉:“说实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请家庭教师,推荐几本恰当的文学作品,创造条件让她多和同龄人交流,简单几句建议,换来她这么久以来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
“如果她还像前几年那样只知道顶撞我,我今天连这顿饭都可能吃不安稳。”
斯维特兰娜显然也听到了,她放下叉子看着父亲,撒娇的说道。
“父亲,人家不会那样啦。”
“好好好!不会,不会。”斯大林笑的眉眼弯弯。
瓦列里看了他们父女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斯维特兰娜又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瓦列里军服肩膀的金星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移回他的脸,他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很专注。
“瓦列里同志,您刚才在跟父亲谈话的时候,我在走廊上遇到了贝利亚同志的秘书,她说您在来之前还在总装备部视察新型坦克,您将来会继续管部队,还是更多地待在后方?”
“如果不是坐在指挥所里看地图,就是踩着泥巴跟战士们站在一起。”瓦列里将手里刀叉并在一起放回餐盘边:“但管部队和不打仗并不是矛盾的。有一天仗打完了,我还是会管部队,只是管的内容变了,不再是攻哪个山头,而是怎么让坦克开回车间保养,怎么让战士们回学校读书,怎么让立功的同志找到体面工作。”
“到那时候,军事战略也只是千头万绪中的一环,和交通,教育,工业一样,都得放在一张棋盘上思考。”
斯维特兰娜静静地听着,然后把餐巾放在桌上,前倾的身子几乎擦着桌沿,右手轻轻搭在父亲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
“父亲,您听见了吗?瓦列里同志说,仗打完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立功劳簿,他说的是怎么管好坦克和学校。”
她侧过脸,面向瓦列里,语调里还保留着刚才面对将军时的那份敬意,但声音却一下子轻了下来:“我相信这些话,他会做的。”
斯大林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留在瓦列里身上。但他搭在自己大腿上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把女儿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父女两人就这样握手。
瓦列里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用面包蘸干净盘子里的肉汁。
贝利亚始终坐在餐桌的另一侧,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饭,偶尔与斯大林低声就某条新下达的指令交换两句看法,但更多时候只是充当这场午餐的沉默背景板。
甜点是苹果馅饼配香草冰淇淋。斯维特兰娜咬了一口馅饼,然后抬头看瓦列里:“瓦列里同志,您的女朋友冬妮娅同志最近好吗?”
“她很好,谢谢您关心,她现在在莫斯科郊外的疗养院,负责盯着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许熬夜看文件。”
斯大林听到这话从眼镜上方看了瓦列里一眼:“冬妮娅同志做得对,你要是再昏倒在指挥部里,我就把你也调到疗养院去永久休养。”
贝利亚在旁边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瓦列里明智地选择了不反驳。
斯维特兰娜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走到瓦列里面前。她的动作很自然,但目光极其郑重,像是即将递出一份经过反复修改才定稿的文稿。
“瓦列里同志,您刚才把指挥六个集团军比作指挥一场交响乐,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写出一个短篇,一个关于指挥员和交响乐的小故事,我可不可以寄给您读一下?也许只有几页纸,但我想听听真正经历过那些时刻的人的意见。”
瓦列里从椅背上直起身,整了整军服袖口的褶痕,站起来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从军服内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一张干净的餐巾角上写下一行地址。
“当然可以,这是莫斯科市内转交地址,他们会寄到前线的方面军司令部,不管寄到哪里,我一定认真读,读完之后给你回信。”
斯维特兰娜接过那张餐巾,小心地把它对折又对折,放进自己连衣裙的口袋里。
她退后一步,朝瓦列里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重新坐好,腰板挺得笔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淡蓝色的连衣裙上,把她衣领边缘的细小花纹映成了一排淡淡的金边。
斯大林用餐巾擦了擦胡须,把椅子往后推开了一些。他敲了敲桌沿,示意午餐接近尾声,但语调依旧和刚才一样随意,像餐后闲聊的自然延续:
“瓦列里,昨天我和贝利亚通电话的时候,他建议把与芬兰的外交交涉组办公室直接设在列宁格勒方面军参谋部的地下一层,表示既可以避免外事人员频繁往返莫斯科和安全问题的发生,也便于你随时把控谈判进程,你觉得怎么样?”
瓦列里想了想,点点头。
“没问题,斯大林同志,我觉得挺好的。”
斯大林也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记得把交涉组里那两个翻译也带下去,那边的事物就全都交给你了,相信你能应付好曼纳海姆那个老东西。”
随后斯大林从桌旁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瓦列里的杯口,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用餐愉快,瓦列里同志。”
“用餐愉快,斯大林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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