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萨斯的冻原,在暮春时节依然没有放过任何试图穿越它的生灵。
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冰碴和去年残存的积雪,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过这片苍茫的、没有尽头的灰色土地。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光斑,挂在地平线上方,既不升起也不落下,仿佛这片土地已经被时间遗忘。
伊万·索洛维约夫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也许是更久。他的记忆在饥饿和寒冷中变得支离破碎,像一面被重锤击过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越来越严苛的规定,矿道里昏暗的灯光,工头挥舞的皮鞭,塌方时同伴被巨石压住的惨叫,以及那场夺走他一切的、突如其来的矿难。
他是逃出来的。从乌萨斯西北部那个被帝国矿业公司遗忘的废弃矿井里,和几个同样苟延残喘的矿工一起,趁着夜色爬过锈蚀的围栏,消失在茫茫的冻原中。
伊万不知道其他人去了哪里,也许走散了,也许倒在了途中,也许比他更早地被这片土地吞噬。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左脚在翻越一道碎石坡时扭伤了,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黑麦面包。他的破外套在攀爬围栏时被铁刺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棉絮从裂口中露出,被风刮走,像他逐渐消散的体温。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干咽都伴随着刺痛。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了——上一次吃东西,是咬碎那最后一块从怀中落入泥地、不知冻了多久的黑面包块,硬得像石头,几乎要硌掉他的牙。
伊万跪倒在泥泞的土地上,双手撑在地面,大口喘息。
乌萨斯春天的冻原更加无情,冬天的冰雪消融进土地,化为难以下脚的泥泞雪水,而这泥水却又带着冬天的刺骨严寒。
冰冷的泥浆浸透了他的裤腿,麻木从脚趾蔓延到膝盖,又从膝盖蔓延到更深处。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不仅仅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冻伤一旦深入,等待他的只有坏疽、截肢、然后腐烂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泥泞的乌萨斯冻原吞噬。
伊万抬起头,望向天空。
灰白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只有无尽的、沉重的云层,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向下压来。
他忽然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祖母在炉火边给他讲过的那些古老传说——说在乌萨斯的冻原上,冻死的人在最后一刻会看到一道光,金色的、温暖的,如同盛夏的麦田。那是死神来接引他们的马车。
他会看到那道光吗?
伊万闭上眼,身体前倾,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祷告了。
那就这样吧。他想着。就这样。闭上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还在吹,但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也许是他的体温已经低到感知不到冷热。伊万趴在泥地里,意识在黑暗中缓慢下沉,如同坠入一个没有底部的深井。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雪,不是冻原上偶尔响起的、如同呜咽般的诡异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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