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的事更麻烦。石子要从房山的河滩里采,不费什么劲,河滩上的石子多得是,一筐一筐地捡就行。问题是运。石子不像枕木,枕木一根二百斤,一个人扛一根,一天能扛好几趟。
石子一筐也二百斤,但石子堆在一起看起来不多,运起来却怎么也运不完。捡一筐石子花不了一刻钟,运到工地却要走大半个时辰,运过去倒在地上,就那么一小堆,连路基的一个角都铺不满。
赵栓柱蹲在河滩上捡石子,手都磨破了,皮翻起来露出红肉,用布条缠了缠继续捡。叶明蹲在他旁边,也捡了几块石子放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棱角分明。
“叶大人,这石子要捡到什么时候才能铺满那条路?”赵栓柱抬起头问。
叶明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石子要捡,路要铺,铁路要修。一件一件地干,干完一件再干一件。捡石子、运石子、铺石子、铺枕木、铺铁轨,每一样都枯燥,每一样都累人。但少了哪一样,铁路都修不成。
十月初六,天晴了。
工地上早早地就来了人。孙大壮带着三十个工匠,李守信带着一百多个工人,扛着铁锹、镐头、撬棍,沿着南线一字排开。赵明远从通州拉来了一车鞭炮,挂在工地入口的牌坊上,长长的好几串,从牌坊顶上垂到地上。
叶明站在牌坊种着麦子。现在,田地平整了,石子铺上了,枕木一根一根地码在路边,铁轨堆在远处像一座小山。今天,铁轨就要铺上去了。
吉时到。
孙大壮一声令下,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烟雾弥漫,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落在那些石子、枕木和铁轨上,像撒了一地的红花。工人们扛起铁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喊着号子,嘿呦嘿呦的。铁轨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一丈二长一根,二百斤重一根,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叶明站在牌坊下来用尺子量了又量,看着李守信把道钉一颗一颗地砸进去,看着赵栓柱把砸歪的道钉拔出来重新砸。
匡当,匡当,匡当。
道钉砸进枕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像心跳。
第一根铁轨铺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孙大壮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记了一笔——十月初六,第一根铁轨铺成。李守信把那把用了好几个月的锤子放在铁轨上,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赵栓柱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铁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赵明远从车上搬下一坛酒,倒了十几碗,给工人们一人端了一碗。工人们端着酒碗蹲在地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喝,都在等叶明。叶明端起一碗酒,站在铁轨旁边,对着那些工人喊了一声:“干了!”
工人们也喊了一声“干了”,仰头把酒灌下去。有人被辣得直吸气,有人被呛得直咳嗽,有人把碗里的酒洒了一半,洒在地上和着泥土变成了一个个泥点。
叶明把碗放下,蹲下来摸了摸那根铁轨。铁轨还是冰凉的,但摸在他手里,是热的。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枕木和铁轨,像一条长长的蛇趴在地上,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今天铺了一根,明天就能铺两根,后天就能铺四根。总有一天,这条蛇会从房山爬到城东,从城东爬到通州,从通州爬到更远的地方去。
夕阳西下,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铁锹、镐头、撬棍一样一样地装上车,被子、碗筷、水壶一样一样地打包。赵明远站在车旁边,拿着本子把今天的工钱算了出来,一个一个地发到工人手里,核对一个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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