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谷烟穗点点头,目光落在沿途的风景上。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慨道:“这条路,好像比我来的时候更难走一些了。”
褚英传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重量。她没有说来的时候是多久以前,没有说那时候是被人押送还是自己行走,只是轻轻一句“更难走一些”。
他把马速放得更慢了。
谷烟穗索性没有回车厢,就坐在车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若有若无地看着北方的天际。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几缕银丝在暮光中飘动。
“夫人。”褚英传开口。
谷烟穗转过头,看着他。
“夫人曾是狮灵国的王后,可曾见过奥赛斯郡主·叶馨?”
谷烟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奥赛斯郡主……”
她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那个名字落满灰尘,她要用指尖一点一点拂去。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和饮雪与她认识了一年,”褚英传说,“直到今天,才知道她的真正姓氏。”
谷烟穗沉默了片刻。她在思考——奥赛斯,叶氏,狮灵王族血脉的远古分支。那是一个在正史中只留下脚注的家族,一个被时间冲刷得只剩下名字的脉系。
“她是狮灵王族宗亲——奥赛斯一脉的最后一位继承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墓志铭。
“先君楚天骁驾崩前,其父安栖郡王·叶伊获罪被罢免,牵连叶馨爵位被夺。因此,奥赛斯这一脉从她这里断祚。最后,全族被逐出封地安栖绿洲,遭受史无前例的放逐……”
她顿了顿。
“此事在狮灵王族之中也鲜有人知。将军为何对这种秘事感兴趣?”
褚英传苦笑了一下。
“辛霸在战场上刺伤馨馨时,被她伤口喷出的血溅了一脸,进入了莫名其妙的失灵状态。也多亏如此,我们盟军才找到了机会,打了胜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总觉得,这个事情……有些邪门。”
他抬起头,看着谷烟穗的眼睛。
“从与馨馨结交开始,她一直有恩于我和饮雪——就连我的述灵之刃,也是她赠送给我的。因此,我对饮雪这位义姐的身份,不怎么在意。经过了战场上的事情后,我现在总觉得……这位姐姐的身份有些神秘,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有此一问。”
谷烟穗听后,也感到诧异。
“辛霸战力天下无敌,照理来说,一般的兽灵法术对他无效。这……太离奇了。”
她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可关于馨馨的身世,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褚英传沉默了一瞬。
奥赛斯一脉。安栖绿洲。全家放逐。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依旧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它们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拼图,每一块都有棱有角,却不知该安放在哪里。
但至少,他知道了馨馨的来处——一个被夺爵放逐的王族分支,一个没有过去的女人。
他不由自主地取出了述灵之刃。
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那是狮灵族圣物特有的灵能纹路。他回想起馨馨将它赠给自己时的场景——新婚贺礼,她递过来时,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决绝?如释重负?还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时他以为是祝福。
现在想来,那更像托付。
他越是努力地想,问题变得越是扑朔迷离——
这位样貌与枫怜月有九分五相似的姐姐,是真的没有过去……还是被人故意抹掉了过去?
“夫人。”
“嗯?”
“你以前——见过馨馨吗?”
谷烟穗摇了摇头。
“奥赛斯家族的封地安栖,与神使之城相距很远。他们这一脉,从古到今都负责戍边,除了十年一述职外,若无君王召命,不得入朝。”
她看着褚英传,目光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沉稳。
“但如果你说她和辛霸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叩着车厢木板,像在敲开一扇尘封的门。
“也许不是‘控制’。也许是‘触动’。”
“唤醒?”
谷烟穗点了点头:“狮灵王族的血脉,与图腾的连接比一般兽灵族要紧密。或许是……辛霸与馨馨和图腾之间,有些特殊的地方被触动了。”
褚英传听得很认真。除了谷烟穗曾经是大祭司级别的兽灵术士外,还有一个原因——她不会对他这个救命恩人说谎。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个心思。
“触动吗?”褚英传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下巴,那处已经长出青色的胡茬。“难道……馨馨与辛霸之间,藏有什么秘密?”
“这就不得而知了。”谷烟穗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达,“大人不是拥有黑铁之键的力量吗?或许,你可以运用黑铁之键,往深处去查证一下。”
“我早就试过了!”褚英传摇头,苦笑的弧度更深了,“蕴藏在黑铁之键里头那些浩如烟海般的知识里,总有几处地方是我无法查看的。像有一只手,捂住了那些字。”
谷烟穗轻叹:“黑铁之键,是狮灵族图腾意志的一部分。因此历代掌管黑铁之键力量的人,都是神圣教廷里的先知。当初枫怜月将黑铁之键传给你,可能也是因为看中了你有先知的潜质吧!”
谷烟穗突然提到已经亡故的枫怜月,褚英传心头泛酸。
那股酸意从胸口涌上来,到喉咙口又咽下去。他想起那张与馨馨极度相似的脸,想起她临死前说的那五个字——如果有来生。
“可惜她看错人了。”他的声音有些涩,“或者,因为我不是狮灵族人,所以没有办法知晓某些‘秘密’吧。”
谷烟穗见他突然神伤,知道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便不再多言。暮色渐浓,她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回了车厢里。
二、霜狼城
第二日太阳升到正空时,队伍抵达了符家军的驻守之城——霜狼城。
城墙用黑色的山石砌成,远望如一头伏卧的巨兽。城头上飘着符家的战旗——银底黑纹,一头昂首咆哮的冰原狼。阳光照在城垛的铁戟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褚英传晋升前将军的事,早已传到了符灵的耳里。
得知褚英传要经过自己的驻地出使云豹高原,符灵与两个儿子率部,出城五十里相迎。
五十里。
褚英传勒住马,远远看着那支黑压压的队伍。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符家军的精锐尽出。为首的符灵骑一匹高头乌骓,银白的头发束在金冠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太热,不太冷,像量过尺寸的衣服。
褚英传的脸沉了下来。
镇国公符灵,身份地位相当于一方诸侯。手上有十万府兵的符灵,就是藩王。藩王出迎百里,是君王驾临;出迎五十里的待遇,就是王储。
符灵是太子党。太子郎川宗在政治立场上与褚英传对立,这是整个狼国朝堂都知道的事。
符灵作为太子的铁杆支持者,没少在背后给褚英传使绊子。
如今太子还在,符灵却以王储之礼出迎一个外姓前将军。
太刻意。
太不对劲。
“小姐夫。”无怨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符灵这老狐狸,在搞什么把戏?”
褚英传没有回答。他只是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个银发老者的笑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张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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