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指收回来,在手背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校准点分布在矿道更深处,每一个都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到。
她一个接一个地走,每一个校准点都仔细检查,每一条数据都认真记录。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方屿不在,但她知道自己能行。
倒数第二个校准点设在一处塌方区边缘。
这里的洞壁上有很多裂缝,裂缝里渗出极细的水珠,水珠在头灯的照射下像一颗颗极小的星星。
根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比浅层的更粗,颜色更深,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矿化外壳。
那些是很久以前就长在那里的老根须,比母株枯死得还早,但它们的生命还在。
她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洞壁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二五秒,比浅层的大了一些,但还在安全阈值以内。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靠在洞壁上,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她盯着洞壁上那些老根须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方屿说过的话。
树苗的根不是自己长的,是核心在带着它长。
核心每发一组信号,根须就跟着信号的方向延伸一寸。
现在核心不说话了,树苗还在长。
它已经记住了方向。
最后一个校准点在深层矿道的最深处,离树苗根须的最前端只有不到十米。
这里的洞壁上几乎没有根须,岩壁是裸露的,灰白色的,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但岩壁是温热的。
她把手掌贴在岩壁上,能感觉到那种脉动,比浅层更强,更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岩壁的另一侧缓慢地跳动。
她把终端的探头贴在岩壁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好一阵才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三秒,比前几个校准点都大,但方屿说过,
这个深度的以太浓度本来就高,零点三秒是正常范围。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深层矿道末端校准点,以太浓度偏高,根须活性达标。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七米。
脉动稳定,节奏与核心心跳一致。”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收进背包,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树苗的根还在长。
不是很快,但一直在长。每长一寸,那种脉动就会强一分。
不是核心在推它,是它自己在走。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矿道往回走。
走到井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照在矿渣堆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染成了暗金色。
观测站二楼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分株苗在窗口轻轻摇晃。
她站在井口边,把校准终端的外壳擦干净,放进背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巡检日志,把最后一组数据也写了进去。
“深层矿道独立巡检完成,所有校准点数据正常。
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七米。脉动稳定。巡检员苦玉。”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收好,沿着砂石路走回观测站。
方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浓茶,看到她回来,把茶放在桌上。
“数据收到了。同步误差都在零点三秒以内。”
苦玉把背包放在桌上,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树干又粗了一圈,树冠也更密了。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是温热的。
“方老师,我今天一个人走完了。”她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道暗绿色的纹路又亮了一下。
不是树在回答她,是树苗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它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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