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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暗河浮踪(2 / 2)

行止擦亮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照出一处宽阔的矿坑作业面。岩壁上有整齐的凿痕,地面铺着锈迹斑斑的铁轨,轨道上停着几辆翻倒的矿车。角落里堆着腐朽的枕木和断裂的棚架,还有几柄锈得几乎认不出原貌的矿镐。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侧岩壁上开凿的数个溜矿井——垂直向下的方孔,一尺见方,深不见底。井口边缘残留着铁链的锈痕,当年矿工就是通过这些井孔将矿石溜到下层坑道。

“三号溜矿井……”燕知予快步走到井口前察看。每个井孔上方都隐约可见刻着编号的痕迹,只是年月久远,大多已漫漶不清。

跛足汉子将中毒的同伴靠墙放下。那人面色乌青,呼吸急促,中箭的肩头已肿胀如拳,黑色血水沿着衣袖往下滴。行止给他服用的药丸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若再不得解药,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鬼哭蕉的毒怎么解?”跛足汉子哑声问。

行止摇头:“鬼哭蕉产自瘴雾林,毒性猛烈而刁钻。寻常解毒丹只能延缓,要根治,需找到生长在鬼哭蕉根系附近的‘白舌草’。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那就找。”跛足汉子咬牙,“等出了这鬼地方,老子就算把瘴雾林翻过来也要找到。”

火折子的光焰微微跳动。宁远借着火光展开怀中那本账册——在爬行时他一直将它贴身护着,生怕被碎石磨坏。

纸页泛黄发脆,但墨迹依然清晰。赵仲衡的字迹不算工整,却极为用力,笔锋几乎要刺穿纸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抄录着从各种残破信笺、密函、货单上摘录的信息,按时间排列,从三十一年前一直到十多年前。

他快速翻动,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

“建武十七年三月初九,杜氏商队自滇南返程,随行除杜记伙计外,另有边军二十人、不明身份文士一人、妇孺二人。货物清单注明为‘茶砖、药材、玉石’,实际夹带……”

夹带什么,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洇晕了,勉强能辨认出“火器图”、“军械”几个字。

他继续往下翻。

“三月十七,商队抵达黑石峒。当夜有不明身份骑队自北而来,持有影卫金牌,称奉令接应。杜老板与之密谈至深夜。”

“三月十八,商队启程北上。行至黑石峒以北三十里,遭伏。伏者用制式弩箭,箭镞有影卫左司铭文。边军二十人死战,尽殁。”

“杜老板中箭未死,携账册逃回矿道。追兵入矿,矿工出身的边军士兵点燃矿道支撑柱,引发塌方,阻敌追杀。七十二人——含矿工、伙计、伤员——被封死于主坑道中。杜老板亦在其中。”

宁远翻页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些不是冷冰冰的记录。这是七十二个人的命。是三十一年前那场地狱般的屠杀中,每一个死去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祖父……”他忽然顿住。

下一页的顶端,赵仲衡抄录了一段宁怀远的临别遗言。

字迹比别处更用力,有的笔画甚至戳破了纸面。

“‘吾宁怀远,滇北宁氏第十二代孙。今日之事,非吾所愿。通道之约本为安民,奈何变成了权斗之器。吾以联络人之身,愧对宁氏列祖,愧对妻儿。’”

“‘若吾孙日后持下半页来寻,告之:梅花谱第五页为密钥之基,九宫点阵须合三方印信方可解。半部梅花谱在吾儿处,另半部在……’”

遗言在此处中断。

赵仲衡在后面用小字加注:“宁先生言及此处,追兵已至。杜老板以身为盾,护宁先生入矿道深处。其后矿道坍塌,宁先生与杜老板皆殁于乱石之下。此遗言乃宁先生口述,我凭记忆录之,恐有疏漏。”

宁远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三十一年。祖父临死前还在想着宁氏的后人,还在试图把《梅花谱》的秘密传下去。而他的父亲——那个他还来不及记事就已病故的男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已的父亲葬身何处。

“宁远。”燕知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有发现。”

她蹲在三号溜矿井旁,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井口边缘的一处刻痕。

刻痕很新,不是三十一年前的旧迹。那是一组简单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上方一点,下方加了一道竖线。

“这是赵前辈留的。”燕知予指着那道竖线,“他在标记上加了‘下行’的意思。暗河就在井下。”

行止翻身入井,片刻后传回声音:“井深约三丈,底部有横道通暗河。水流充沛,可以通行。”

就在此时,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个矿坑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跛足汉子脸色骤变:“他们炸了坑道!”

无数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火折子的光焰剧烈晃动。坑道入口方向传来岩层断裂的脆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有人在连环引爆,要将整条矿道彻底封死。

“下井!”燕知予厉喝。

跛足汉子和另一名同伴架起中毒者,将他推入井口。行止在井下接应,将人稳稳托住。紧接着是跛足汉子、断后的同伴、燕知予。

宁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矿坑入口方向,烟尘如巨兽般涌来,裹挟着碎石与火星。裂响越来越密,矿道顶部的岩板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

就在烟尘即将吞没一切的瞬间,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独眼、疤面、手中提着染血的铁锏。

老疤踉踉跄跄冲出烟尘,胸口插着三支弩箭,浑身浴血。他看见宁远还站在井口,独眼中忽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赵校尉让告诉你——”他嘶声喊道,声音被坍塌的轰鸣几乎淹没,“他把‘那半张’藏在……藏在……”

一块巨大的岩板从天而降。

宁远没有听见最后几个字。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老疤在岩板砸落的最后一瞬,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样东西掷了过来。那东西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宁远脚边。

不是账册,不是密函。

是一枚骨哨。

老疤吹了一辈子的骨哨,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岩板轰然落地,烟尘吞没了一切。

宁远攥紧骨哨,翻身跃入井中。

冰冷的地下水瞬间没过腰际。行止在井底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拽入横道。

身后,溜矿井的井口被坠落的碎石完全封死。

黑暗吞没了世界。

地下水刺骨的寒。暗河在矿道下方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水面宽约丈余,水深及胸。河岸两侧是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壁,壁上附着滑腻的苔藓。

行止重新点燃了火折子——好在他用的是油纸包裹的防水火折,入水前已妥善收好。

火光映照下,暗河向前延伸,消失在幽深的黑暗中。

受伤的同伴被托在水面上,面色已呈灰败。跛足汉子紧紧架着他,低声骂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

燕知予检查了那人的伤势,眉头紧锁。鬼哭蕉的毒性比她想象的更烈。行止封住的穴道只能延缓毒素随血脉上行,但中毒者整个右肩已经乌黑发亮,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血丝正在向颈部蔓延。

“最多还有两刻钟。”她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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