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一份记录了朝中十余位重臣与澜沧土司秘密交易的账册。”
“那些交易涉及私开边贸、贩卖军械、甚至……倒卖火器图纸给南疆各部。”
“而这十余位重臣中,领头的那个,就是裴玄素当年的靠山。裴玄素灭口商队,不是为了杀遗孤,也不是为了杀宁怀远——他是为了销毁那本账册。”
燕知予心中一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影卫左司要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真相。
也解释了为什么三十一年来,所有追查此事的人都不得好死。
因为这不仅是一桩旧案。
这是一把能掀翻半个朝堂的利刃。
赵仲衡合上账册,将它递向宁远。
“这本册子,是三十一年来我搜集的所有证据的摘录。原件埋在另一处矿道里,我若死了,自有人会挖出来。”
宁远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账册的瞬间——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响起。
行止的竹杖闪电般探出,在宁远耳侧三尺处击落一支短矢。
短矢通体漆黑,箭镞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有埋伏!”跛足汉子厉喝,与同伴瞬间起身,拔刀护住岩台两侧。
老疤的独眼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厉色,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用力吹响。
尖厉的哨音刺破夜空,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对面山壁上亮起几点火光——那是守谷矿工后裔的回应。
但火光刚刚亮起,便有两处骤然熄灭。
紧接着,惨叫声遥遥传来。
老疤脸色大变:“他们在攻谷!”
赵仲衡神色骤变,将账册塞入宁远怀中:“拿着!从矿道原路返回,不要出谷,去最深处的九号矿坑——那里有一条暗河,通往黑石河下游!”
“前辈你呢?”
“我去外面。”赵仲衡从凹龛中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雁翎刀,“等了三十一年,该来的总算来了。”
宁远正要开口,被赵仲衡一把推向洞口。
“走!”赵仲衡厉喝,“你们活着出去,这本账册才有用!我死了无所谓,三十一年前就该死了!”
又是数道破空声,这次来自不同方向。
跛足汉子的一个同伴闷哼一声,肩头中箭,箭镞入肉处迅速泛黑。
“箭上有鬼哭蕉毒!”行止低喝,出手如电,连点数处穴道封住毒气上行,同时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塞入伤者口中,“只能压制一炷香!”
燕知予知道不能再犹豫。
她一把拉住宁远的胳膊,向洞口退去。
宁远死死攥着账册,目光与赵仲衡对视。
月光下,这位守了三十一年秘密的昭武校尉,独眼中竟带着一丝笑意。
“你长得像你祖父。”他说,“但比他命硬。活下去,宁家的小子。”
言罢,他转身,雁翎刀横于胸前,一瘸一拐走向岩台边缘。
老疤紧随其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黑沉沉的铁锏。
两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像两尊即将沉入黑暗的石像。
宁远咬紧牙关,转身钻入洞口。
燕知予、行止、跛足汉子架着受伤的同伴,依次跟进。
当最后一个身影没入洞中时,岩台上传来赵仲衡的声音,沙哑而有力:
“裴玄素的人——告诉你们督主!三十一年了,黑石峒的七十二具尸骨,还在等着他来偿命!”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夹带着夜风的呜咽。
之后,是刀剑出鞘的铮鸣。
宁远在黑暗中匍匐爬行,身后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但他的耳边,始终回响着赵仲衡最后那句话。
七十二具尸骨。
等着偿命。
他攥紧怀中账册,指节发白。
这本染血的册子,或许就是撬动一切的关键。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窄道一路向下,坡度比来时更陡。
宁远在黑暗中匍匐爬行,双膝双肘很快被碎石磨破,血腥味混着矿渣的腥涩,在鼻端挥之不去。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身后传来的厮杀声虽已模糊,却始终没有停歇。
赵仲衡还在抵抗。
那个守了三十一年秘密的瘸腿老兵,正用一柄锈迹斑斑的雁翎刀,为他们的逃离争取时间。
宁远咬紧牙关,拼命向前爬。
前方传来老疤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九号坑在矿道最深处,遇岔路选左,见铁轨沿轨走。暗河在三号溜矿井下方。速去。”
没有油灯,没有光亮。
行止在最前方带路,他耳目之敏锐远超常人,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矿道中,也能凭借细微的回声和气流判断方向。竹杖轻点岩壁,发出一声声短促的“笃笃”声,指引后行者跟随。
燕知予紧跟其后。再往后是跛足汉子架着他那中了毒箭的同伴,另一名同伴断后。
众人摸黑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是将近一炷香——前方忽然吹来一阵潮湿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
“到了。”行止压低声音。
宁远爬出窄道,脚下踩到了坚硬的石面。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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