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大女儿身子彻底垮了,半点指望不上,周桂兰便狠下心,带着年幼的儿子改了嫁。
她觉得反正大丫也撑不了多久了,那孩子向来懂事,断不会愿意拖累自己的亲娘。
周桂兰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但这些想法她是不敢说出口的——因为她也知道自己骨子里有多凉薄与无情。
如今让她拎着东西,堆着满脸笑意回去,对着大丫说一句“娘来看你了”,她只觉得心口发堵,脸颊发烫,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面对赵军的吩咐,她半分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眼下住的房子,是赵军名下的;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全是赵军置办的;儿子上学要花钱,往后找工作、娶媳妇,哪一样不是大把的花销,桩桩件件都离不了赵军。
赵军待她,说不上多大方,却也从不是毫无条件的掏心掏肺。
他是个精明透顶的男人,愿意跟她搭伙过日子,图的是她温顺懂事、知情识趣,不是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
若是她连这点表面的情面都不肯做足,那她在这个家里,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罢了。
周桂兰在饭桌边的条凳上坐着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抬起头,脸上艰难地挤出一抹顺从的笑,声音轻得发飘:“行,明儿个你带着孩子们去国营饭店吃饭,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回去看看她。”
赵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往沙发走去,边走边淡淡开口:“这就对了。到底是亲母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解不开的仇疙瘩?你放心去,供销社里拣好的拿,钱记在我账上。”
周桂兰低声应了一句,转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炉子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阵阵发酸。
她抬起袖子,狠狠蹭了蹭眼睛,像是要把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不安,全都一并擦干净。
次日一早,周桂兰换上一身藕荷色布拉吉,脚步沉重地往供销社走去。
她狠狠心选了两罐麦乳精、一包红糖,还有两斤松软的鸡蛋糕,满满当当塞进尼龙网兜里,沉甸甸地坠手。
从镇上到陈家村的路,她曾走了无数遍,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可这一天,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双腿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快到陈家村口时,她下意识地拐了个弯,避开了村中人来人往的大路,专挑侧边偏僻的小径走。
她不想遇见同乡,更不愿被人看见自己提着礼品、卑微讨好曾经弃若敝履的女儿。
那副样子,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绕过几座破旧的土坯房,穿过一条窄窄的田埂小路,终于到了自家后门。
院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唯独一道女孩子的笑声格外清晰,脆生生、甜润润的,像夏日里井中湃过的西瓜,清甜解暑,听得人心头都跟着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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