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在苍白圣女的脸颊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菲莉丝说完那番话后便停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众人的消化,又像是在给彼此一段喘息的时间。
关于神的故事,总是让人不那么开心啊。爱丽丝忍不住想到,或许她只是心血来潮的感慨,却已经道出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那么,”梅蒂恩轻声问道,“后来呢?”
菲莉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仿佛自己也刚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
“后来发生的事情,便是这个国家之所以沦为这般模样的原因了。”
她仍可以维持平静的语调,只是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朵被荆棘缠绕的雪花纹章,这应该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因此留下了发白如洗的痕迹:“无名愚者与被他煽动的凡人们举行了邪恶的仪式,妄图操控神明的力量,代替祂拯救众生,却高估了自身的界限。仪式虽然成功,他们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唯独凡人的恶意侵蚀了神明,令其失去了对自我的约束。理智在疯狂中崩溃,情感在失控中扭曲,温暖的西风从此化为凛冽的北风,祂开始无差别地宣泄自己的力量,古老的歌谣中颂唱,神是为了审判世人而降下怒火,但事实上那只是因为祂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而已。”
“祂做了什么?”谢米小声问道。
当然,这个问题就算菲莉丝不回答,众人心中也清楚了答案。
“杀戮与破坏。”菲莉丝闭上眼睛,“扑灭火焰,污染水源,割杀雪花,摧毁一切的生机与繁荣。神明所过之处,村庄化为废墟,城市沦为墓堆,曾经被祂所眷顾的子民在恐惧中四散奔逃,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因为整片雪域,都已经成为了祂的猎场。”
这固然是很可怕的,梅蒂恩怔怔地想到,可你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
一般来说,闭上眼睛是不想要看到什么吧?可眼前这位苍白的圣女却给了梅蒂恩一种相反的感觉,她闭上眼睛恰恰是为了看到那一幕景象,也就是说,她在强迫自己面对过去的悲剧吗?
真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明明年纪差不多,梅蒂恩却对她产生了一种近似慈爱的心情。
“没有人能阻止神明。”
菲莉丝未曾意识到自己在另一位圣女的心目中已变成了一个柔弱却又坚强的孩子的形象,继续讲述道,“昔日,西风的女神太过温柔,从未在凡人的面前展现过自己的力量,直到祂化身北风,我们才意识到了祂的强大,凡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祭司们的祈祷传不到祂的耳中,战士们的武器伤不到祂的身躯,甚至连逃跑都是一种奢望,因为风雪会追上每一个逃亡者,将他们冻成冰雕,然后被狂风碾碎,散落在雪原之上,成为下一场暴风雪的养料。”
“如果,就这样一直逃下去,终究会被追上吧?一个个的撕碎,血化作雪,肉凝成碑,直到这片土地再也没有活着的气息,到那时,神明就会稍微熄灭祂的怒火了吗?还是说,依然执迷不休地徘徊在雪中,等待为每一个闯入坟场的凡人送上凋亡呢?但不管怎么说,凡人与神的关系终究回不到从前了吧?已经只有一方才能存活下来了,是个不死不休的结局……吗?”
菲莉丝自己发出疑问,然后又自己摇了摇头,“有一个人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她发誓改变一切。”
“但那个人并不是什么英雄,只是雪国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或许是一位平民,或许是一位修女,又或许只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当灾难降临时,她和所有人一样恐惧、一样绝望、一样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祈祷这场噩梦的结束。”
“但是,她唯独比其他人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蕾蒂西亚也自己发出疑问,然后又自己给出了答复,“我想一定是爱吧!”
语气确凿无疑,因为童话故事中就是这么写的,只要有爱就可以创造奇迹;小夏为她们讲故事的时候也很赞同这样的理论,她说爱的力量是无所不能的。啊,当然,我会这样回答只是因为我知道答案而已,不是因为我相信了这个理论。小蝙蝠偷偷摸摸地想到,莫名有些心虚。
“不是哦。”菲莉丝却向蕾蒂西亚笑了笑:“不是爱,而是悲伤。”
“不是为自己的悲伤,而是为了神明的悲伤。她亲眼目睹了那位曾经温柔善良的西风之女变成了如今这副疯狂的模样,她看见祂在杀戮中哭泣,在破坏中颤抖,在毁灭一切的同时也在毁灭自己。她忽然意识到,也许神与人都在互相伤害,但归根到底,是凡人先伤害了神明,如果凡人不能偿赎自己的罪孽,又怎么能奢望神明先原谅自己呢?”
亲人惨死于风雪中,难免悲伤;故乡毁灭于灾难下,如此悲伤;家国沉没于雪海下,何等悲伤!凡人的眼泪啊,似乎能够化作河流,流淌至世界的尽头,终不断绝。可是,难道神明就不曾有这样的感受吗?难道不是祂用自己的血肉养育了男人与女人、孩童与老人,才让你们拥有了幸福的家庭吗?难道不是祂带来了温暖与生命,才让你们建成了繁荣的故乡吗?难道不是祂温柔地祝福了每一个凡人,才让他们团结起来,建成了伟大的国家吗?祂也亲手塑造了这一切,甚至付出了比任何人都要深厚的努力与情感,而你们却逼迫祂亲手摧毁了这一切,难道不可以说祂的悲伤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的悲伤都要沉重吗!?
只顾把一切都推给神明,却忘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的道理,这样的事情,似乎比眼泪更令人悲伤呢……
客厅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但爱丽丝悄悄看了一眼窗外,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下雪,只有极光在黄昏宫的尽头暗暗闪烁。
那场黑色的雪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于是,少女开始攀登喀山。”
菲莉丝的双手不知何时,悄然合十,置于胸前,仿佛内心正为那位伟大的女子而祈祷,尽管时光漫长,岁月消逝许久,但唯有这份情感不受限制,可以由现在流向过去,自然也可以由过去流向未来:“没有用以防身的武器,没有可以信赖的同伴,甚至没有御寒的衣物,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偶尔会停下来休息,但很快就重新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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