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樱坐在白骨王座上,感受着魔域的夜空正在褪色。不是变黑,是某种更灰白的、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布的颜色。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像被谁随手掐掉的烛火。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她作为“完整肉身”的最后一夜。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六色光泽在皮肤表面缓缓流转。翠儿的翠,水晶灵的莹,魑魅的玄,小精灵的透,冷月的金,紫衣的紫。它们还在,还在她身体里,像六个不同的人,在同一片皮肤上……呼吸。
“仓,”她低声说,声音从完整的喉咙里传出,带着温度,带着湿度,带着某种即将失去的……珍贵,“天快亮了。”
胸骨深处的锁眼微微一颤。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望,沙哑,模糊,却固执地清晰:
“我知道。”
“夜里……你还能梦见我么?”
“能。”锁眼中的搏动更急了,像某种承诺,像某种……不安,“但白天……我替你醒着。你睡。不用怕。”
樱笑了。嘴角扯上去,眼眶却干涩无泪。可她知道,如果她能哭,此刻一定会哭。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感激与悲痛拧在一起的东西。
感激的是,他们为她而死,却从未求她回报。悲痛的是,她连“流泪”这个最本能的感谢,都给不了他们。两种情绪缠成一股绳,勒在心上,分不清哪头是暖,哪头是冷。
灰白彻底覆盖魔域。
她感受到肉身正在崩解。从指尖开始,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金色的血管;血管随后消散,露出莹润的骨骼;骨骼上的六色纹路在崩解中剧烈震颤,像某种古老的、被重新唤醒的……仪式。
通灵芝在缝隙里看着这一切。它的魂影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即将散落的叶。
“主人……”它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它自己都不理解的……恐惧。
“别叫主人了,”樱的声音从正在消散的喉咙里传出,像风穿过洞穴,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叫樱。或者……什么都不叫。”
肉身彻底消散。只剩骨骼。
翠藤缠绕的肋骨,水晶骨膜覆盖的臂骨,玄色锁眼沉睡的胸骨,裂痕龙魂流转的颈骨。以及眉心,一点琉璃色的微光,在灰白的白昼中……倔强地亮着。
通灵芝在缝隙里沉默了很久。它第一次看见“白天骷髅”的过程,像某种古老的、被重新唤醒的……仪式。不是恐怖,是某种更沉重的、像被压扁的……庄严。
“樱……”它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在怕惊扰什么,“你……还听得见么?”
骷髅的颌骨微微开合。没有声音发出,只有指骨在王座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那是她和仓约定的“摩斯密码”。
通灵芝不懂。但它记住了。白天,骷髅不会说话,只会叩击。三下,是“我在”。两下,是“等我”。一下,是……“别走”。
白昼彻底降临。
锁眼中的搏动骤然一变。仓的魂醒了。他在她骨中,替她承受永恒的孤独。
“樱,”他的声音从骨中传来,不是耳边,是胸腔,“天亮了。但我还在。”
骷髅的指骨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我知道你在,”仓的声音像风穿过洞穴,带着某种……笑意,“我也在三下。你一下,我一下。像……对暗号。”
骷髅没有动。但通灵芝看见,锁眼微微一颤,像某种……回应。
白昼很长。魔域没有太阳,只有灰白的天幕,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布。骷髅坐在王座上,翠藤在肋骨间沉睡,水晶骨膜在臂骨上泛着微光,玄色锁眼在胸骨中缓缓搏动,裂痕龙魂在颈骨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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