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白家上位之后推崇武功,轻文抑士,朝堂之上兵部与西域旧将一脉把持要津,文臣多为附庸,清议之声渐弱,敢直言者不是外放就是罢黜。”
军汉冷笑:“你倒敢说。”
书生一挥袖子:“醉后之言,明日谁还记得?”
堂中几人轻声笑了笑,却无人反驳。
“不过,不能否认。”书生继续道,“白家确实有手段,西域骑兵骁勇善战,如今景国边境数年未见大规模入侵,南方水师也被整顿,海盗收敛不少,对外算得上强盛。”
“对内呢?”路无尘问。
书生沉默片刻,叹息一声。
“对内,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地方豪强依附白家,成为白带子的羽翼。你若出身寒门,想靠科举入仕?呵,如今科举名额虽在,却多半早已内定。”
他说到此处,眼中浮现一丝不甘。
“满朝文武,多在捞钱。军费之外,还有宫殿修缮、西域祖地扩建、白驼山祖庙祭祀,样样都要银子,上头缺银子,下头便想办法,层层盘剥,最后落在谁身上?自然是最底层的百姓。”
外头运河上传来号子声,船工齐声拉绳,水波荡漾。
书生忽然低声道:“没有大规模战乱确是幸事,可普通百姓饥寒交迫者仍不在少数,只是他们不再死于刀兵,而是死于饥荒、徭役与税赋。”
军汉闷声道:“至少不用天天打仗。”
书生点头,“是,白家稳住了江山,这是功,但功与过从来并存。”
他抬眼看向路无尘。
“兄台似是外来之人,不知你怎么看?”
路无尘缓缓道,“江山如棋,换执棋者未必改变棋局本身,战乱止息是福,民生凋敝是祸。至于将来如何,还要看白家能否在强军之外,收拢民心。”
书生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民心?民心若有用,当年轮选之制也不会崩。”
军汉低声道:“可若连民心都丢了,再强的军,也未必长久。”
路无尘笑了笑,“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说完,几人都不再言语。
白家以武立国,强军镇边短期内稳住局势,但税赋沉重,文脉受抑,阶层固化,终究会在暗处积蓄压力。
一国之势如同一条灵脉,若只顾抽取不顾滋养,再强的脉络也会干涸。
夜色愈深,客栈中酒气弥漫。
几人话音方落,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夜风卷着寒意灌入堂中,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牵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走了进来。
妇人发髻散乱,脸色蜡黄,身上粗布衣衫早已洗得发白,膝盖处还打着补丁。
那小女孩不过七八岁模样,眼睛却大得出奇,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布缝成的布偶。
妇人进门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各位爷行行好。”她声音沙哑,“乡下闹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哪位可怜可怜,就当买个小猫小狗,把这孩子买了吧,给她一口饭吃就行。”
小女孩站在她身旁,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抓着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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