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八年,关中的春末早已褪去了微凉,日头一日盛过一日,拂面熏风都带着燥热。
正午,大日高悬,烤得长安城通体发烫,宫道两侧古柏也蔫蔫垂着枝叶。
太极殿内,案上奏折依旧堆叠如山,丝毫不见转少。
李二陛下批完关于江南漕运的最后一本奏报,揉着发胀太阳穴,眉宇间的疲惫又多了些许。
因心里一直记挂着皇后,已是无心再忙于政务。
肺病才刚见好转,又恰逢暑气蒸腾,只担心她身子吃不消。
“王德。”
皇帝嗓音低沉,有些心切,不等王德躬身应诺,便已起身。
“备驾延思殿!”
“奴才遵旨。”
应声间,内侍总管王德已快步上前,为李二陛下打理褶皱衣冠,心中已经成了姨母笑。
自皇后染上阳暑,陛下每日不等处理完政务,便要去延思殿探望。
这份伉俪情深,哪怕从秦王府时期,王德便侍奉左右,已经看了十来年。
但无论品鉴多久,王德只觉得还没看够,希望等自己入土为安,陛下皇后依然如初。
等见龙袍衣冠打理得差不多了,皇帝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的走出太极殿,直奔后宫。
几日前,皇后才刚出现不适,他便请孙道长与安定前来问诊,并几次叮嘱。
皇后体虚,肺疾初愈,身体欠佳,既不宜贪凉,更不宜闷热。
可这长安的暑气来得猝不及防,为避凉,延思殿减少了冰块供应,只敢在晌午开窗透气。
生怕皇后受不了暑热,一个劲的取冰贪凉,再坏了身体。
几日下来,不知皇后如何煎熬度日,反正李二陛下是心疼坏了。
当年兄妹二人被长孙安业赶出家门,旋即便转投舅舅高士廉府上。
幼时有家中长辈看顾,后又有舅舅视作掌上明珠,兄长常伴左右,也是疼爱异常。
等嫁入秦王府,他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
多年来,皇后虽有贤名在外,但在皇帝心中,她一直是那个嗜甜怕苦,畏寒惧暑的柔弱姑娘。
可现在为了身体考虑,不得不强忍委屈,憋闷在蒸笼般的深宫大院里...
越是思虑,李二陛下心头越是发堵,只觉得这些年太过亏欠爱妻。
一路小跑赶到延思殿,殿外宫女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放的极轻:“陛下安。”
李二陛下大步前行,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小心推开殿门,只觉一股闷热扑面,裹挟药香而来,与殿外燥热截然不同,更显憋闷。
殿内光线柔和,烛火无风跳动。
皇后就安安静静的斜靠在软榻,身下铺有软绒,身上还盖着一层轻薄透气的素色锦被。
柳眉紧蹙着,狭长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倦色,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唇瓣也没了往日红润。
整个人都显得娇柔无力,精神萎靡得厉害。
许是听到门外动静,皇后缓缓睁开眼帘。
那双往日里温婉柔和的美眸,此时却蒙上一层淡淡水雾,透着几分慵懒与乏力。
当见到大步走近的李二陛下,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裙摆微动,委身行礼,声音虚弱如蚊蚋: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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